第3章

初抵村外，遭遇老村长------------------------------------------，把酿溪村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叶修缘站在山坡高处，脚底发烫，鞋底几乎要化开。他刚才绕过最后一个弯道时，笑声就从下面飘了上来——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混在一起的声音，有男有女，还有孩子追着喊。那声音像热汤灌进冷肚子，让他浑身一震。，照片还在，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没再掏出来看，但手指按了一下，确认它没丢。。，碎石多，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得找稳落脚点。背包的铁丝肩带勒进肩膀，磨得皮有点破，**辣地疼。他左手扶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树，右手拎着包角，一步一步往下挪。腿肚子打颤，膝盖发软，这具身体早就不听使唤了，可脑子清楚：不能停，不能坐，下了这坡就是村子，一步都不能少。，狗吠也响了几声，然后是一阵水声——小溪流得不急，哗啦啦地过石缝。村口那块大石头越来越清晰，上面两个字，“酿溪”，刻得深，风吹雨打也没模糊。。，喉咙动了动。，脚底起了三个泡，破了两个，血渗进袜子，胃里空得抽筋，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喘气。可现在，他只觉得轻。。，人还没靠近石碑，一道黑影忽然从旁边闪了出来。，个头不高，背有点驼，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布衣，裤脚扎进胶鞋里，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拐杖。他一步横在路中间，脸绷得死紧，眼神像刀片刮过来。，猛地收住脚。“站住。”老头开口，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场。：“老伯……我……哪儿来的？”老头打断他，眼睛盯着他肩上的破包。
“我从清水镇来，走了两天……”叶修缘说着，想让开一点，示意自己没恶意，“我不是坏人，我是专程来酿溪村学酿酒的。”
老头不动，拐杖往地上一顿：“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叶修缘老实答，“是我自己找来的。我以前是酒厂做研发的，后来……项目失败了，我就想回来找真正的古法。听说你们这儿还留着老手艺，我想看看，能不能学点东西。”
他说得诚恳，语气放低，还把背包轻轻放下来，表示不威胁。他又整理了下衣领，虽然那衣服早就皱得没法看了。
老头还是不松口：“规矩你不懂？外人不准进村。”
叶修缘一愣：“什么规矩？”
“祖宗定的。”老头说，“一百多年前就立下的，谁也不能破例。外面的人进来，会坏了**，扰了酒气，还会带走不该带的东西。”
叶修缘听得一头雾水：“可我只是想学酿酒，又不是来偷东西的。”
“谁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老头冷冷道，“城里人嘴甜，心眼多。前年有个记者，说是写民俗，结果拍了照片就拿去卖钱。去年还有个老板，说要投资建厂，转头就想买地挖矿。你们这些外面的人，哪个是真心为村子好的？”
叶修缘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知道争没用。他太狼狈了，头发乱，脸灰，衣服脏，活像个流浪汉。在这种地方，没人会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但他不能退。
“老伯，我走了两天山路，就为亲眼看看你们的古法是怎么做的。”他声音有点抖，不是怕，是累，“我不怕吃苦，也不图钱。我只想知道，一坛酒怎么能存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我在城里搞科研，数据模型都会，可我做不出那种酒。我知道我错了，所以我回来找答案。”
他说完，看着老头的眼睛。
老头没看他，目光落在村口那条看不见的界线上，仿佛那里真有一道门，只能由他守着。
“你说的那些，我们不管。”老头说，“你要找的答案，在这儿也找不到。走吧，天黑前离开这条路。”
叶修缘心头一紧：“我不进村，就在外面歇一晚，明早我就走。我睡路边就行，不用你们管。”
“不行。”老头断然拒绝，“村外也不行。这条道，从日落到日出，谁都不能待。这是规矩。”
叶修缘急了：“可我已经走不动了！您看我这样子，我能去哪儿？山上野兽多，夜里冷得很，我一个外人，连个遮头的地方都没有！”
老头面无表情：“那是你的事。不是我们的。”
叶修缘站在原地，太阳照在他背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流。他感觉整个人被钉住了，不是因为体力耗尽，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他以为到了就是结束。
没想到这才是开始。
他抬头望向村子。炊烟还在升，有人在院门口喂鸡，小孩光着脚跑过泥地，一只黄狗懒洋洋趴在家门口舔爪子。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正常。可这正常，偏偏把他挡在外面。
“老伯，”他低声说，“您就这么不让一个人活路？”
老头终于看了他一眼：“你有手有脚，能走能说，怎么就没活路？是你自己选的路，别怪别人拦你。”
叶修缘喉咙发干。
他知道这老头说得没错。是他自己放弃工作，是他自己喝到烂醉，是他自己躲进巷子翻垃圾桶。可现在，他已经走上这条路了，鞋底快磨穿，胃里空得发酸，心里那点火苗好不容易烧起来，却被一句话浇灭。
他不想跪。
可他弯下了腰。
他不是求饶，是放下姿态。他把背包解开，从里面掏出半瓶矿泉水，还有两块干馒头，摆在路边一块石头上。
“老伯，我没恶意。”他说，“这些东西我留下，算是……表个心意。我不白占地方，也不惹事。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等天黑透了再走，行吗？”
老头盯着那堆东西，眉头都没动一下。
然后他抬起拐杖，轻轻一拨。
矿泉水瓶滚下石头，砸进草丛。馒头也被扫开，沾了泥。
“不要你的东西。”他说，“走。”
叶修缘站着没动。
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溪水的湿气和柴火的味道。他听见村子里有人喊吃饭，锅铲响，碗筷碰。他的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很响。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自嘲，就是笑了一下，像累极了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
“您知道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了吗？”他问。
老头不答。
“我看见一个赤脚老头，坐在山路上喝酒。”叶修缘说，“他跟我说，酒不是人酿的，是天地酿的。他还说，我要找的不是配方，是那个愿意为一坛酒等十年的人。”
老头眼皮微微一跳。
叶修缘注意到了。
他知道这句话起作用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许是个疯子，也许是我饿出幻觉了。”叶修缘继续说，“可我现在信了。我觉得，这种酒，只有你们这种地方才养得出来。因为你们守规矩，守得住时间，守得住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老伯，我不求您让我进村。我只求您告诉我，这个村子里，有没有人真的为一坛酒等过十年？如果有，那我就算今晚冻死在路上，也值得来这一趟。”
老头沉默了很久。
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拐杖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痕。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有。”
叶修缘眼睛一亮。
“三十年前，我爹埋了一坛酒，在后山老槐树底下。”老头说，“说是要等我孙子满月那天开。结果我媳妇难产，孩子没活下来。那坛酒，到现在还埋着。”
他说完，不再看叶修缘，转身就走。
叶修缘愣在原地。
“老伯！”他喊。
老头脚步没停。
“您姓什么？”叶修缘问。
老头背影顿了一下。
“姓杜。”他说，“村里人都叫我老村长。”
然后他走进村道，身影被几间屋檐挡住，消失了。
叶修缘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
天色渐暗，山风变冷。他慢慢蹲下来，抱住了膝盖。
他知道他今天进不了村。
他也知道，他不会走。
他摸了**口，照片还在。他把它拿出来，对着最后一点夕阳看了看。边缘卷了，字迹模糊，可“酿溪”两个字还能认出来。
他小心地把它塞回内袋，贴近心脏。
他抬头看向村子。
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他没动。
他知道他得找个地方**。
但他不想走远。
他就坐在那块石头边上，靠着一棵树，慢慢滑坐到地上。
背包放在腿上，当枕头。
他闭上眼，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狗叫，还有谁家孩子哭了几声，又被哄住了。
他想起老头说的话。
“有。”
那个字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已经到了。
至于进不进得去——
那是下一步的事。
现在，他只想睡一会儿。
眼皮越来越沉。
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声。
他梦见自己打开了一坛酒。
倒出来的不是液体，是一段声音。
是老头哼的一句老调子，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