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续师前路------------------------------------------，因为苏衡每念一句就会停下来讲——这句话为什么吵了几百年，这个**动了谁的饭碗，当年谁赞成谁反对，结果又是谁赢了。，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而柳蕴是唯一配听这个故事的听众。，苏衡带她去太湖边走了一趟。冬天的芦苇荡一片枯黄，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像是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师父，”她忽然问，“什么叫变法？”，看着那片芦苇荡，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变法，就是换一套规矩。——谁家世世代代**，谁家祖祖辈辈交税，谁家的孩子生下来就能进书院，谁家的孩子生下来连私塾的门都不配进。这些规矩，已经烂透了。”。“换规矩，就是动人饭碗。动人饭碗，就是要命的事。那为什么要换？因为不换，这个天下会慢慢烂掉。就像这芦苇荡，看着一**，其实根已经枯了。”。但她记住了“烂掉”和“枯了”，也记住了师父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悲悯。，“士绅一体纳粮”五个字，就是苏衡要换的那条规矩。天下土地，七成在世家名下，世家有免税**，不纳一粒粮。赋税全压在自耕农和中小**身上，农民越来越穷，世家越来越富，国库越来越空。苏衡要让世家和农民一样纳税——就是这个提议，让他被贬、被下狱、被处斩。。。
她只知道，太湖边的日子和老宅不一样。
这里有饱饭吃，有暖衣裳，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说话，也有人愿意对她说话。
她每天卯时起来读书，上午学策论，下午学算账，晚上苏衡考她一天所学。
错了不打不骂，只让她重新来过，一遍不对再来一遍，直到对为止。
有一回她背《盐铁论》背到一半卡住了，苏衡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抬眼一看，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自己坐在旁边继续批文书。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桌上点着一盏灯，灯下有温好的粥。
“吃吧，”苏衡头也不抬，“吃完了接着背。”
她喝着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没让师父看见。
每年，苏衡以“巡视江南河道”为名南下，每次停留十天半月。
那是她一年里唯一有师父的日子。
其余时候，他在京城和世家斗，她在别院拼命读书。她知道他每次来都冒着风险——一个被贬流放的“逆党”，本不该四处走动。但他还是来了，年年如此。
十岁那年，苏衡把江南三府的赋税账册摊了一地。
“这些世家每年贪掉多少钱？你算出来。算得出他们贪了多少，就算得出他们怕什么。”
她算了三天三夜。把账册从头翻到尾，把每一笔对不上的数字圈出来，用朱笔标注，重新核算。
**天早上她交了一本簿子。
苏衡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十岁的时候，厉害。”
那是苏衡第一次夸她。也是唯一一次。
十一岁那年冬天，洞庭湖边。师徒对弈，她的白子被吃得七零八落，棋盘上几乎不剩几个活眼。
苏衡落下一枚黑子，封死了最后一条边路。
“认输吧。”
她没动。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在角落里放了一颗白子——一个看似毫无意义的位置。
“师父，这一子，十年后会吃掉你整条大龙。”
苏衡看了很久。然后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很远，惊起几只水鸟。他笑得太厉害了，眼角都沁出了泪。
“好，”他说，“你出师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教她下棋。
傍晚回别院的路上，苏衡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冬天的洞庭湖灰蒙蒙的，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苏衡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蕴儿。”
“嗯？”
“师父如果有一天不在了——”
“不会的。”她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急。
苏衡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严肃，也不是温和，而是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后来她才明白，那是托付。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不在了，你记住——你不是为我报仇。你是替我走下去。这路不是我的，是天下所有读不起书、交不起粮的人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踩在冻硬的泥路上。
她不想让师父看见她红了的眼眶。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别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太湖上慢慢升起的月亮。
十二月的湖水没有结冰，黑沉沉地铺到天边，偶尔有一两点渔火，像垂死挣扎的星子。她忽然很想记住这一天——师父走在芦苇荡边的背影，湖面上惊起的白鸟，还有那句“你替我走下去”。
她把每一个画面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描摹，直到闭着眼睛也能分毫不差地想起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她和师父最后一次在湖边下棋。而她落在角落里的那颗白子，还要等很多很多年，才会吃掉整条大龙。
她以为师父不会走。她以为还有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