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满口圣贤，行事尽偏------------------------------------------，沈荞一介无籍无业的边关孤女，无权无职、无名无份，凭什么能站在守备森严、重兵把守的主帅军帐之内？，说心酸也足够心酸。、战云压城，边关流民、市井闲杂人等尽数被清离关隘，唯独沈荞是个例外。，混迹汉胡两族之间，一口地道流利的北庭口语，是整个雁门关独一份的活译本事。军中无专职民间译员，每当需要盘问胡人流民、截听边境零散胡语、核对往来商队胡籍文书时，官兵便会临时传唤她入帐打杂。，没有名分，不算军籍，不算差役。，就是军营随手可用、用完即弃的免费临时苦力。，无用的时候任你风吹日晒、自生自灭。。、局势僵持之际，亲兵是看在她常年帮衬军营听译、熟悉胡语的份上，随手拎她进帐，想着万一能旁听辨出些许胡人语意线索，也算聊胜于无。，没人顾及她的存在。、将帅两难的战局博弈里，谁也没多看角落那个灰衣少女一眼。、铁甲将军眼里，她就是个凑数的、透明的、随时可以被忽略的市井小人物。，这个被当成空气、临时打杂的孤女，最后成了打破死局、止息战火的唯一之人。，三军暂缓动戈，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边关气氛，总算稍稍松了几分。，紧绷的脊背慢慢舒展，不少人暗自长舒一口气。当兵的没人喜欢无意义的厮杀，更没人愿意为一场莫名其妙的误会白白送命，能不开战，对他们而言就是捡了一条命。
只是队伍里的窃窃私语从未停下，无数好奇、惊疑、打量的目光，齐刷刷追随着走出帅帐的那道清瘦身影。
沈荞步履平稳，走在铁甲林立的军士之间，身姿纤细单薄，却半点没有身处万军之中的局促怯懦。粗布衣衫被凛冽风沙吹得翻飞作响，几缕碎发被吹乱贴在颊边，素面朝天，无半点粉饰，唯独一双眸子清亮冷静，藏着远超年龄的通透与清醒。
她心里比谁都透亮。
自己本是临时入帐打杂，安安静静待在角落，本可置身事外、安稳避祸。
可她终究没忍住。
看着满堂读书人凭着一纸死译、一腔自负，轻飘飘赌上数万将士性命、千里边关安宁，她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
代价她也一清二楚。
今日当众戳破张修远的错译，当众打脸整个京城文官清流团，等于直接把自己推到了庙堂文人的对立面。
这群人最是虚伪记仇。
平日里满口仁义圣贤、胸怀天下，嘴上说着大公无私、宽和仁厚，实际上心眼比针尖还小，最护短、最要脸面、最容不得旁人拆穿他们的体面。
方才帅帐里的嘲讽、鄙夷、厉声呵斥，字字句句她都听得分明。
这群高居庙堂、养尊处优的读书人，一辈子困在泛黄典籍里，学的是纸面文章，守的是刻板规矩，保的是自身仕途。他们从未踏足风沙边关，从未见过流民失所，从未体会过沙场士卒浴血的惨烈。
开战于他们，只是一笔朝堂功绩、一场口舌博弈。
可于边关百姓、前线兵卒，就是家破人亡、尸骨无存。
最荒唐的误国，从来不是奸臣作乱，而是这群循规蹈矩、自以为清正、却毫无烟火人心的庸官。
沈荞心底轻轻一叹，满是务实的漠然与悲悯。
圣贤书读得满腹经纶，却失了体恤苍生的本心，到头来，不过是一群纸上谈兵的空心皮囊。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骤然追来，裹挟着压抑不住的盛怒。
不用回头，沈荞也知道，是张修远来了。
此刻的张修远，早已没了往日儒雅谦和的大儒气度。青衫凌乱，面色铁青，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阴翳愠怒，快步追出帅帐，死死盯住沈荞的背影，眼底戾气翻涌。
紧随其后的一众翰林院随员、随行文官，也尽数跟出，三五扎堆，低声嚼舌，满是排挤与敌意。
“真是反了天了！一个临时入帐打杂的市井孤女，也敢妄议军政、驳斥**命官？”
“张大人深耕译学数十载，正统典籍出身，轮得到她一个野丫头指指点点？”
“我看她就是想哗众取宠，借着战事博眼球，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若是纵容她放肆，日后市井贱民皆可妄断国事，尊卑何在，规矩何在？”
细碎的非议顺风入耳，尖锐又刺耳。
沈荞神色未动，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她在边关泥泞里摸爬滚打十六年，早就练出了一副硬心肠。
出身低微，便是原罪。做对了，无人嘉奖；做错了，万人唾骂。寻常闲言碎语、势利冷眼，她早已司空见惯。若是句句放在心上，日日纠结气恼，根本活不到今日。
张修远几步上前，径直拦在沈荞身前，刻意压着火气，端起**命官的威压，字字带着警告。
“姑娘好大的胆子！不过是帐中临时传唤、打杂听译的市井闲人，竟敢当众僭越、扰乱军心、质疑本官正统译著，你可知此举何等放肆，后果何等严重？”
他刻意点破沈荞“临时打杂、无官无籍”的身份，就是想从根上打压她，撕开她微不足道的底色，逼她知趣认错、俯首服软。
在他眼里，沈荞就是个任人拿捏的底层蝼蚁，刚刚不过是侥幸逞了口舌之快，稍加施压，必定惶恐退缩。
沈荞抬眸，平静迎上他愠怒的目光，语气清淡务实，不卑不亢。
“张大人，我确是帐中临时听译的闲人，无官无职，本可闭口不言、置身事外。”
“可我生于边关、长于边关，日日听闻汉胡双语，见过牧民避战求生，见过士卒无谓牺牲。”
“错译就是错译。典籍死字不该凌驾于活人性命之上。我不忍看数万将士因一字虚妄，枉送性命，仅此而已。”
她的话直白通透，没有半分矫揉造作，句句落地，戳破了张修远所有的自负与虚伪。
张修远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怒火堵在胸口，偏偏无从辩驳。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照搬古籍、不懂民俗口语，确实译得死板偏颇。
可他不能认。
一朝认错，数十年清流名声尽毁，仕途前程彻底断送，从此沦为朝堂笑柄。
人最可悲的从来不是无知，而是为了体面，执意造孽，还自欺问心无愧。
“强词夺理！”张修远咬牙硬撑，声色俱厉，“蛮夷语序杂乱，典籍释义为万世准则！市井野语粗鄙浅薄，岂能当做军政定论？你一介乡野鄙妇，凭一己臆测颠覆正统，才是祸乱边关！”
沈荞闻言，唇角微微一勾，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
果然，读书人的体面，永远比苍生性命重要。
就在二人僵持对峙、**味十足之际，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逼近。
镇北将军萧凛大步走出帅帐，一身寒铁战甲自带沙场威严，周身肃杀气场瞬间压下所有嘈杂争执。
喧闹的人群瞬间噤声，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萧凛目光先淡淡扫过恼羞成怒、偏执护短的张修远，再落回从容淡定、眼底坦荡的沈荞身上，心中已然明镜似的。
他镇守边关十余年，太懂军营的规矩，也太懂这些文官的秉性。
他自然知晓沈荞的身份——不过是军中临时传唤、帮忙听辨胡语的市井孤女，无职级、无权责、本无资格参与军政辩驳。
正因如此，才更显难得。
一个毫无利益可图、本可明哲保身的底层少女，甘愿得罪满朝文官，只为护住边关安宁、数万生灵。
对比之下，这群身居高位、食君之禄的文臣，反倒****、惜名惜命，狭隘可笑。
“张大人，无需争执口舌是非。”萧凛语气沉稳，不偏不倚，却自带定调的重量，“局势当前，战火悬弦，追究尊卑、纠结体面毫无意义。”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荞，神色缓和，语气郑重恳切。
“沈姑娘，本将知晓你是帐中临时听译之人，本不该劳你涉险。可如今满营上下，唯独你通晓北庭民间活语。还劳烦你随我前往阵前，当众逐字对质原句，辨明真伪、化解误会，安定两**心。”
这句话，彻底坐实了沈荞的合理立场，也当众护住了她。
张修远双拳紧握，满心不甘憋屈，却碍于萧凛兵权在握、威严深重，半句反驳的话也不敢吐出，只能硬生生憋下满肚子怒火，脸色阴沉得吓人。
一旁的文官们也尽数缄口，心底的轻视变成了忌惮，暗自把这个不起眼的灰衣少女，牢牢记在了黑名单上。
沈荞轻轻颔首，目光澄澈坚定：“将军放心，民女定据实直译，不偏不倚，还边关一个清白安稳。”
她依旧清醒。
今日踏出这一步，解围是真，树敌也是真。
从她忍不住开口、戳破文官谬误的那一刻起，她这株边关野草，就已经无意之中，撞进了庙堂权弈的****里。
前路风刀霜剑，明枪暗箭，已然注定。
可她从不后悔。
泥泞里长出来的草木，最知风雨疾苦，最惜人间性命。
一行人迈步朝着两军阵前走去，黄沙漫卷，风声猎猎。
身后文官心怀怨怼、暗自算计，身前前路风波暗涌。
一场当众辨译的对峙即将开启，而属于市井孤女沈荞的、步步荆棘的人生路，也自此，真正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