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东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不是发霉发黑的那块。
他盯着头顶看了三秒,觉得不对。杂物间改成卧室那天他就看过,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他盯着那块地图看了整整两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可现在,那块地图没了。
林东坐起来,动作太快,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身子轻得不像话,没有那种浑身骨头疼的沉重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没有常年洗碗泡出来的裂口,掌心那道被碎碗划的疤也还在,但颜色很浅,像是刚结痂没多久。
做梦?
楼下传来动静,碗摔碎的声音,接着是一句含糊不清的骂。
“臭……死林东……”
林东听出来了,三的声儿。陈雨婷。
他没动,坐在床沿上听着。那声音断断续续从楼下飘上来,带着一股酒劲儿。
“你干嘛……干嘛娶我姐……你以前不是挺潇洒的嘛……”
“明明我也喜欢你的……”
陈雨婷,十九岁,不上班在家帮忙。嘴贱,虚荣,见他就翻白眼,是整个陈家骂他最多的人。现在楼下那个骂他最多的人喝醉了,在胡言乱语。
林东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的。这触感太真了,不像是梦。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死了——不,也不算死,就是过完了。窝囊地过完了两年赘婿日子,然后在某个晚上闭上眼,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算了。
现在他睁开眼了。
管他呢,做梦就做梦。
林东往楼下走。楼梯是老式的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楼下立刻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响起陈雨婷的嘟囔。
“谁……谁下来了……”
林东拐进厨房的时候,看见陈雨婷歪在灶台边上的板凳上,脸通红,眼睛半睁半闭,面前摆着半瓶喝剩下的酒。
她穿着件粉色的薄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以下白得晃眼。
身材很好。
他一直都知道,全家五个女人,陈雨婷的身材是最好的那个。平时她翻他白眼的时候,他低着头洗碗的时候,都能看见。只是以前的他不敢看,看了也只当没看见。
“三儿。”林东开口。
陈雨婷抬头,眯着眼看他,辨认了两秒,然后嘴一瘪,又开骂:“臭……死林东……”
又是这句。
林东走过去,没犹豫,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陈雨婷身子一僵,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从板凳上捞起来,带进了他怀里。
“你——”
“我怎么不知道,”林东低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清,“小丫头喜欢我呢?”
陈雨婷猛地抬头,眼睁得滚圆。
酒醒了一半。
她看着林东的眼睛,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林东眼神是散的,躲的,说话都不敢看她。可现在这个男人低头看着她,眼神稳稳当当的,像一口深井,她掉进去了。
“你……你说什么疯话……”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搂得更紧。陈雨婷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贴着他的胸膛。她想骂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骂出来,眼眶先红了。
然后她一头扎进他怀里。
林东感觉到前襟湿了一片。
“你个坏蛋……”陈雨婷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你个该死的家伙……”
他没动,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垂着,没急着往上放。
“你以前不是很潇洒的吗……”陈雨婷哭着捶他胸口,一下比一下轻,“你干嘛……干嘛娶我姐……你知不知道我以前……”
她没说完。
林东知道。他当然知道。
前世他就知道陈雨婷嘴里骂他骂得最凶,可每次他手划了口子,厨房里就会莫名其妙多出一卷新的创可贴。
他从来不说破,因为那时候的他不配。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以前的事,再说。”林东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先说你干嘛喝这么多。”
陈雨婷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踮起脚,亲了上来。
嘴对嘴,酒味很重。
林东愣了一瞬,随即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几分。她亲得没有章法,又急又笨,像怕他推开她。
亲完了,陈雨婷喘着气退开半寸,红着眼瞪他。
“你现在为什么这么强势……”她的声音发颤,“我就受不了你平时那窝囊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东没说话,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木楼梯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
东脑子还懵着,怀里已经空了。
陈雨婷推开他的时候,脸上红得能滴血,眼眶里还挂着泪,嘴上却已经换了个人。
“滚开!谁让你挡路的?”她声音尖起来,下巴抬得老高,“没用的**!”
说完,她转身就往楼上跑。木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那件粉色的薄衫在拐角处一闪就没了影。
林东站在原地,嘴角还沾着她的酒味。
他的手臂还保持着刚才搂她的姿势,怀里温度还没散。但人就走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楼下安静了。
林东慢慢收回手,在椅子上坐下来。厨房里还弥漫着酒气,陈雨婷坐过的板凳歪在灶台边,半瓶酒还立在那儿。
他盯着那瓶酒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软的,热的,还带着她笨拙的力道。
不是做梦?
林东把脸埋进手掌里,使劲搓了两下。睁开眼,天花板没水渍。低头看手,裂口没了。嘴里还残留着酒味,是陈雨婷亲上来的味儿。
那刚才那些,都是真的?
他不信。
他记得自己死了。不对,不叫死,就是过完了。一辈子窝囊,被陈家赶到街上,跟个收破烂的老头学了木匠活儿,老头的窝棚就是他的家。那老头死后,他一个人守着堆破烂木头活了十来年,身子骨早就不行了,走路都喘。
前几天——不对,是临终前那次发病,胸口疼得像被人拿锥子扎,他躺在那张破木板床上,周围全是锯末和木屑的味道。
他闭上眼,想着这辈子就这么算了。
然后他就睁开眼了,在这个厨房里,闻着陈雨婷身上的香皂味儿。
这不是做梦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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