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跨越两千年的对望------------------------------------------“师父！”，双手穿过那人影的胸膛——空的。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投射在青铜门上的幻象，随着八盏长明灯的火光轻轻摇曳，像水中倒影一般不可捉摸。，师父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他说的是三个字，但我没有看懂。那口型太轻太快，在火光中一闪而逝，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叶，连涟漪都没有留下。“张砚！”。我猛地转身，只见镇魂塔第七层的那个玄衣人，已经站了起来。，衣袍在无风自动。八盏长明灯的幽蓝火光映在他身上，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或者说，他没有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骨瓷面具。可是我就是觉得他在看我。那没有眼睛的脸正对着我，目光像两根冰锥，从我的天灵盖一路刺到脚底板。“擅入禁地者，当诛。”，而是从八根灯柱上的人俑嘴里同时传出的。八个声音完全同步，高低一致，抑扬一致，像是一个人分成了八张嘴在说话。那种整齐到诡异的声音让我头皮一阵发麻。。，指甲泛着古玉般的光泽。他的食指对准了我，轻轻向下一划。，但一种濒死的直觉让我猛地侧身。一道劲风贴着我的左耳擦过去，身后传来“嗤”的一声轻响。我回头，青铜门面上多了一道划痕——深约寸许，光滑如镜，和甬道画像砖边缘的切痕一模一样。“跑！”解连环一把拽住我的后领，把我往侧面拖。又是三道劲风擦着我的身体掠过，地面上多了三道切痕，青砖像豆腐一样被切开，石屑横飞。，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这生死一线的恐惧全部逼退了。现在不是想师父的时候。现在是想怎么活着出去的时候。“他的攻击有间隔！”我盯着塔顶的玄衣人，快速说道，“每划一下之后，他的手指会微微弯曲再伸直，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半息。半息够你杀他吗？”
“不够。但够我布一个阵。”
我从怀中摸出最后三道符纸——不是镇煞符，是引雷符。这是师父传给我的保命底牌，一共就五道，七年来我只用过两道。引雷符不需要直接命中目标，只需要贴在阵法节点上，就能将地脉之气转为天雷，劈击阵中一切邪祟。但这道符有个致命缺陷：布阵需要时间。
“给我十息。”我说。
“十息？”解连环看了一眼塔顶的玄衣人，“他会给你十息？”
“所以你帮我拖。”
解连环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她刚才在树下嚼草茎时一模一样——吊儿郎当，又带着一股子狠劲。“张砚，你欠我一个人情。大的那种。”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发丘中郎将，果然不是吃素的。解连环的身法极其诡异，不是直线奔跑，而是在地面上以之字形快速变向，每一次脚尖点地都会改变方向。她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脚步的落点，青铜地砖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那个玄衣人的手指连续划了三次，每一次都落在她身后不足三寸的位置，地面上的切痕追着她的脚后跟一路延伸，却始终差那么一点点。
我顾不上看她了。我咬破舌尖，将一口血喷在三道引雷符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朝墓室的八个方位冲去。
镇魂塔的八条铁索固定在八根灯柱上，这本身就是一座大阵——八龙锁魂阵。但我要做的不是破阵，而是借阵。引雷符不需要另外布设节点，只需要贴在对的位置上，就能借助八龙锁魂阵本身的气脉运转，将地气引上天顶，化作天雷。
第一道符，贴在离位。灯柱上的人俑低头看我，铜盘里的幽蓝火焰跳动了一下。
第二道符，贴在震位。整座墓室的地面微微一颤，八条铁索上的铜钱同时发出嗡鸣。
第三道符——
“张砚！”解连环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
我回头，那个玄衣人不知何时已经从塔顶消失了。他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面上，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三尺的位置。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居高临下地对着我，苍白的手已经抬到了半空中，食指正对着我的眉心。
来不及了。引雷符还差最后一道没有贴上，阵法未成，强行引雷只会炸死我自己。解连环在十步之外，天官锏刚刚脱手飞出，还在半空中打着旋——来不及了。
我看着那根手指开始往下划，脑子却异常清醒。师父说过，人死之前会看到这一生最重要的画面。我以为我会看到师父在院子里抽旱烟的背影，或者他教我画第一道符时满手朱砂的模样。但我看到的不是这些。
我看到的是一扇门。一扇和眼前这座青铜门一模一样的门。门在缓缓打开，门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而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我。那个东西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才是真正的——
“住手。”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幻觉。
玄衣人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距离我的眉心只有一寸。
声音是从青铜门的方向传来的。我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从门缝里挤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花白胡子，满脸褶子，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左腿是瘸的，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师父……”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张仲没有看我。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玄衣人面前，仰起头，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他们就这样对峙着，一个佝偻如老农，一个诡异如邪神，画面荒诞到了极点。
“老东西，”张仲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见人就动手。这小子是我徒弟。”
玄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那八个人俑同时发出了声音，但这次的语气不再是威严的审判，而是一种近乎委屈的抱怨：“他擅入禁地。”
“禁地个屁。这门上的钥匙就是我留给他的。”
“他没有通报姓名。”
“他报了。第三十七代礼官张砚，你没听见？”
“听见了。但我不喜欢他。”
“你谁都不喜欢。”
“我喜欢你。”
“那是因为你欠我的。”
这段对话太荒谬了。一个两千多年前的怪物，和我师父像两个上了年纪的老邻居一样拌嘴。但我笑不出来，因为张仲的左脚边正在滴血。一滴一滴，沿着裤管往下淌，在青铜地砖上汇成一小滩，颜色暗红得发黑。
“师父，你的腿——”
“闭嘴。”张仲头也不回地说。
然后他走到镇魂塔前，伸出右手，按在塔身第一层的那扇小门上。那扇我刚才看到赤脚印走出来的门。
“我这趟回来，是要拿那件东西。”
玄衣人的人俑沉默了。八盏长明灯的火焰同时矮了下去，墓室里的光线骤然黯淡。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连铁索上的铜钱都不再嗡鸣。
“时候未到。”玄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
“时候到没到，不是你说了算。”张仲的手没有从门上移开，“我守了两千多年，就等这一天。”
两千多年。
这个词从师父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昨天的事。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左腿上新添的伤口，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忽然觉得这个老头陌生极了。
七年前他说要去办一件事，从此再无音讯。我找遍了晋北的山山水水，找遍了他可能去的每一座古墓、每一条地脉。我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了。可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站在一座两千年前的墓室里，和一个没有脸的怪物争论着什么。
我有很多话想问，但最先冲出喉咙的，是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师父，你欠我的压岁钱还没给。”
墓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仲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来，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压岁钱？”
“那时候你说过年回来。”
他没有回答。但那只按在塔门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候，塔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没有人推它。那扇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向内敞开，像是一张嘴缓缓张开。门洞里面不是青铜塔的内壁，而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阶梯，盘旋向下，深入地下。
一股风从门洞里吹出来，阴寒刺骨。风中夹带着无数声音——不是话语，是哭声。千百人的哭声，男女老少，层层叠叠，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经过两千年的压缩，变得细若游丝，却依然清晰可辨。
解连环捡回了天官锏，站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你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想知道。”我说。
张仲站在塔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太复杂，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恐惧。我师父张仲，这辈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他曾经独自面对一具成了气候的千年飞僵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现在，他在怕。怕这扇门后面的东西。
“砚儿，”他叫我，声音难得温和了下来，“有些事，师父不是故意瞒你。是说不清楚。”
“那就做给我看。”
他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跟紧我。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停，不要回头。这条路的尽头，就是真相。”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道门。那个玄衣人站在原地，没有阻拦，只是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注视”着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跟在师父身后，踏入了镇魂塔。
门洞里的阶梯比我想象的更窄更陡，每一级台阶都只有半只脚掌宽。两侧没有扶手，只有光滑的石壁，摸上去冰凉潮湿，长满了**的青苔。脚下的台阶一直向下延伸，火折子的光照不到尽头。
哭声越来越近了。
我侧耳倾听，发现那哭声里夹杂着字。反反复复，都是同一句话。
“天官殉道，血食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