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地下（1）------------------------------------------“林爽，你留一下。”，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砸进了教室放学前最后十分钟的嘈杂里。林爽正在往书包里塞耳机，动作顿了一下。同桌苏棠偷偷拉了一下她的衣角，眼神里写着“你完了”三个字。，继续把耳机线绕好，塞进校服口袋，然后靠在椅背上，等教室里的人**。，有好奇的目光，有幸灾乐祸的窃笑，也有真心实意的同情。高三是整个学校最敏感的生物，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解读出八百种意味。林爽被班主任单独留下这件事，在晚自习开始前就会传遍全年级。“林爽又闯祸了。听说她在外面搞乐队。什么乐队啊，就是那种地下演出，唱得跟鬼叫似的。怪不得整天没精打采的，原来晚上去混吧了。”，也听得多了。三个月前，有人在校内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惊！高三（7）班林爽疑似地下乐队主唱》，下面贴了一张她在livehouse演出的照片。照片拍得很糊，灯光昏暗，她化着浓重的舞台妆，戴着紫色假发，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根本认不出来。。不是因为学校发现了，而是因为林爽找到了发帖人——隔壁班一个暗恋她的男生，用一种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过分的方式，让他主动**帖。她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只是在他面前把一支点燃的烟摁灭在自己的手背上，然后笑着问他：“你还想发什么？要不要我帮你拍张特写？”。，再也没有人敢在学校里提这件事。但这不代表它不存在。它像一只蛰伏的兽，趴在学校的信息网最深处，随时可能扑出来，把林爽苦心维持的“普通高三女生”人设撕得粉碎。，扯了扯校服的下摆。她的校服永远比正常尺码大一号，袖子盖住半个手背，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教导主任说过她三次，每次她都答应改，出了办公室就把衣服拉回原样。——表面配合，骨子里纹丝不动。
班主任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语文老师，戴黑框眼镜，喜欢穿素色衬衫，说话慢条斯理。她不是那种刻板印象里的“灭绝师太”，甚至对林爽一直不错。但此刻她看着林爽的目光，带着一种让林爽浑身不自在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失望。
“坐吧。”王老师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林爽没坐。她靠着门框站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王老师开门见山，“上课睡觉，作业不交，月考成绩从年级前一百掉到三百多。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林爽说，“学不进去。”
“为什么学不进去？”
“没有为什么。”
王老师看了她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林爽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演出现场的照片，比她上次被发到网上的那张清晰得多。照片里的她站在舞台上，一只手攥着麦克风，另一只手高高举起，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撕裂什么。紫色的假发被汗水打湿，贴着脸颊，眼线晕开了，像两道黑色的泪痕。
这张照片，连她自己都没有。
“上周六晚上，在‘灯塔’livehouse。”王老师的声音很平静，“我侄子在那儿做调音师，他拍了这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今晚的主唱太炸了，听说还是个高中生’。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是你，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她顿了顿，把照片往林爽的方向推了推。
“后来我放大看了一下——”她用指尖点了点照片里林爽右手虎口处的一颗小痣，“这个位置，跟你手上那颗一模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走廊里传来学生打闹的声音，有人在喊“快走快走，体育课要迟到了”。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而林爽觉得时间在她身上停止了。
“你想怎么样？”她问。
语气不是害怕，是挑衅。就像她面对所有试图控制她的人那样——用刺把自己包裹起来，让任何人靠近之前都要先掂量一下被扎的代价。
王老师没有被她激怒。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里带着一种林爽没想到的疲惫。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
“林爽，现在已经是一月份了。”王老师的语气加重了一点，“还有五个月高考。你现在的成绩，别说一本，二本都危险。你到底要不要上大学了？”
“不上就不上。”林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硬，但心里面某个地方微微晃了一下，像一面墙出现了裂缝。
“不上大学干什么？去酒吧唱歌？”
“不可以吗？”
王老师看着她，眼里那层疲惫越来越重。她大概已经跟无数个林爽这样的学生打过交道了——那些聪明、倔强、不肯屈服于任何规则的孩子。她知道硬碰硬没有用，所以她换了一种方式。
“**妈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她突然问。
林爽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上周你请了三天假，说是自己生病，但我在医院碰到你姐姐了。”王老师的声音放得很轻，“她没看见我，但我看见她从肿瘤科病房出来。林爽，****情况，你家里人有没有跟你谈过？”
林爽的手指蜷了起来。
妈**情况。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她一直试图忽略的那个区域。妈妈生病了。妈妈住院了。妈妈可能要做一个很大的手术，医生说叫“胃部占位性病变切除”。这些词汇她都知道，但她把它们打包扔进了脑袋里一个很深的角落，用排练、演出、写歌、逃课、夜不归宿这些东西压住，不让它们冒出来。
但王老师把它们翻出来了。
“我不需要你跟我说这些。”林爽的声音沙哑了，她清了清嗓子，“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王老师在背后说了一句：“林爽，我没有要把这件事告诉****意思。但你要想清楚，你在这个城市里唱歌，早晚会被人认出来。到时候不是**妈知道不知道的问题，而是你还有没有机会参加高考的问题。”
林爽的脚步顿了一下。
“学校对校外演出是有纪律的，”王老师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尤其是高三学生。你不想给**妈添麻烦吧？”
林爽没有回头。她拉开门，走进走廊，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靠在墙上，仰起头，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刺得眼睛生疼。她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
那是他们乐队上周排练时录的一首新歌，叫《地下》。她写的词，关于一个女孩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奔跑，每一边都要求她成为另一个人，而她只想做那个站在舞台上、被灯光照得睁不开眼的自己。
耳机里的声音很大，大到能盖住所有让她烦躁的东西。大到能让她暂时忘记，刚才班主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二
放学后的排练在地下室。
这个地下室在老城区一栋废弃居民楼的负一层，天花板很低，墙壁上刷着剥落的绿漆，角落里堆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破家具。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烟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猫尿味。但这里租金便宜——一个月八百块，四个人平摊，每人两百。
林爽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时，鼓手阿飞已经到了。他正在调整那套二手鼓的位置，看见林爽进来，吹了声口哨。
“哟，爽姐来了。脸色不太好啊，被老师骂了？”
“被认出来了。”林爽把书包扔到沙发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上周六在灯塔的照片，被我班主任的侄子拍了，发朋友圈。”
阿飞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她叫我过去谈话，问我是不是不想上大学了。”
“就这？”
“就这。”林爽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上升，“她说不会告诉我爸妈，但如果我再被认出来，就不一定了。”
阿飞放下鼓槌，走过来，在林爽旁边的破沙发上坐下。他是个比林爽大三岁的社会青年，烫了一头卷毛，耳朵上挂着七八个耳环，看上去像个不良少年，但实际上脾气好得出奇。乐队的四个人里，他是唯一一个靠音乐吃饭的——白天在琴行打工，晚上跑场子演出，一个月挣的钱刚好够活。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什么叫打算？继续唱啊。”林爽把烟掐灭在沙发扶手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难不成我还能因为一个班主任就不唱了？”
“我不是说这个。”阿飞看着她，难得的认真，“我是说，**生病这事儿，你不回去看看？”
林爽的手指顿了一下。
“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但跟你有关。”阿飞站起身，回到鼓后面坐下，拿起鼓槌敲了一个节奏，“你最近写的歌，都是什么‘逃离’‘破碎’‘不想回家’之类的。你自己不觉得吗？”
林爽没说话。
贝斯手老钱和吉他手小北先后推门进来。老钱是个沉默寡言的胖子，背着一把破贝斯，进来就直接插上音箱开始调音，一个字都不多说。小北是乐队里最小的，才十七岁，职高辍学，瘦得像根竹竿，但吉他弹得贼好，一进门就开始嚷嚷：“爽姐爽姐，我新写了一首歌你听听，特别**——”
“行了行了，先排练。”林爽打断他，走到麦克风前，试了试音。
“One, two, three, four——”
鼓声炸开，贝斯低沉地嗡嗡震动，吉他的失真音色像一把电锯，把地下室的寂静切成碎片。林爽闭上眼睛，攥紧麦克风，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她不是在唱歌，是在把胸腔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往外掏。母亲的病，父亲的冷漠，姐姐的牺牲，弟弟的天才，学校的规矩，未来的迷茫——所有这些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在这一刻全变成了声音，变成了嘶吼，变成了不需要被任何人理解的纯粹表达。
排练到一半，她的手机在牛仔裤口袋里震了。
她没理。
又震。
她继续唱。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她烦躁地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大姐”两个字。
她没有接，也没有挂断。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音箱上，继续唱。
那首歌的副歌是她自己写的词：
“他们给我一个名字/给我一个家/给我一条路/让我走到底/可我只想站在这里/把所有的规则/唱给黑暗听/让它们也疼一疼”
唱完最后一句，她睁开眼，发现阿飞、老钱、小北都在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像是欣赏，更像是某种担忧。
“怎么了？”她问。
“爽姐，”小北小心翼翼地说，“你那句‘让它们也疼一疼’唱破音了。”
“破就破了，摇滚不破音还叫摇滚吗？”
“不是，”阿飞放下鼓槌，认真地看着她，“你刚才哭了。”
林爽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干燥的，没有泪水。
“我没有。”
“你流到歌词里了。”阿飞说，“你唱到‘家’那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
沉默了几秒。
老钱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他的贝斯：“排练吧，别废话了。”
于是排练继续。但林爽知道，刚才那几分钟里，她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在这三个几乎不跟她聊任何私人话题的乐队成员面前，暴露了一些她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她怕。
她怕母亲的那场手术。她怕那个叫“肿瘤”的东西。她怕那个穿着校服的、规规矩矩的林爽，和这个化着浓妆、嘶吼着唱歌的林爽之间，那个越来越大的裂缝。她怕有一天，裂缝大到她再也站不稳，会掉下去，掉进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