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那个雪夜,爸爸没带回的糖炒栗子  |  作者:程希夷  |  更新:2026-06-01
爸爸,能不能给我带一包糖炒栗子------------------------------------------。那个冬天的雪比今天大得多,大到你推不开门,大到汽车在路面上像溜冰一样打滑,大到学校停课、工厂停工、电视新闻里反复播着“百年未遇”这个词。窗外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对面的楼房,只能隐约看到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像一团模糊的棉花糖。。。不是那种北方城市的郊区,是真正的北方——冬天零下二十几度,泼水成冰,出门不戴**耳朵会冻掉。她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对雪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甚至有点烦——雪大了就不能出去玩,不能出去玩就要在家写作业,在家写作业就要听继母张穆莲念叨。。李苑的亲生妈妈在她出生的时候因为早产大出血,没抢救过来。李苑从来没有见过妈妈,家里甚至连一张妈**照片都没有。李清远大概是把所有的照片都收起来了,收在一个李苑找不到的地方。小时候她问过爸爸“妈妈长什么样”,李清远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她很漂亮,你长得像她”,然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任何关于妈**事情。。张穆莲比李清远小好几岁,长得还算周正,说话嗓门大,做事麻利,但也势利。她对李苑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不**,不疼爱,像对待一个不得不接受的、跟她的生活没有太大关系的存在。她会帮李苑做饭、洗衣服、检查作业,但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在完成某种义务的机器。。她只知道,张阿姨不会像别人的妈妈那样亲她、抱她、在她生病的时候摸她的额头、在她考了一百分的时候笑着夸她。张阿姨只会说“作业写完了吗衣服穿厚点别在客厅跑来跑去”。。,她打那个电话的原因,跟张穆莲没有直接关系。,学校提前放学了,因为雪太大了。别的同学都有家长来接,有的爸爸开车来,有的妈妈撑伞来,有的爷爷奶奶颤颤巍巍地走着来。只有李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等了很久,没有人来。。李清远还在上班。,一个人走回了家。雪很深,没过了她的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再踩下去。走到家的时候,她的鞋子湿透了,袜子也湿透了,脚冻得没有知觉。她坐在沙发上,把湿透的鞋袜脱掉,光着脚踩在暖气片上。暖气片很烫,脚底板被烫得发红,但她舍不得拿开——太冷了。,张穆莲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她看到李苑光着脚坐在暖气片上,皱了皱眉,说“把鞋穿上,着凉了又是我照顾你”。语气里没有心疼,只有不耐烦。,穿上了拖鞋。,李清远没有准时回来。张穆莲做了饭,两个人吃完了,李清远还没回来。李苑写完了作业,李清远还没回来。张穆莲洗了碗、拖了地、晾了衣服,李清远还没回来。,睡不着。她想起白天在学校里被同学嘲笑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那些小孩说她“没有妈妈**爸娶的是后妈后妈都不好的你没有亲妈妈疼”。这些话她听了无数遍,每次听都像有人拿针在她心上扎一下。不疼,但密密麻麻的,扎多了也会难受。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那种老式的座机,圆盘拨号的那种。她拨了李清远工厂的电话。
嘟——嘟——嘟——
“喂?”是李清远的声音。
“爸爸,是我。”李苑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到。
“苑苑?怎么了?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李清远的声音里有担心,也有疲惫。
“爸爸,你今天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一包糖炒栗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今天雪太大了,外面路不好走,卖栗子的可能收摊了……”
“可是我想吃。”李苑说。她知道自己在任性,但她今天不想懂事。她今天被同学嘲笑了,她今天一个人走雪地回家,她今天的脚冻得没有知觉,她今天不想当一个乖孩子。她今天想让爸爸满足她一个愿望,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任性的愿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好,爸爸想办法。”李清远说。他的语气没有不情愿,只是那种“好的,我来搞定”的平静。
“爸爸你快点回来。”
“好,你跟张阿姨说一声,我马上就回。”
挂了电话之后,李苑躺在床上,等。她不知道爸爸要多久才能回来。工厂离市场很远,市场离家也很远,雪这么大,路这么滑——她那时候太小了,想不到这些。她只知道,爸爸答应了,他就会做到。
过了不知道多久,电话又响了。
她以为是李清远打来的,接起来,是张穆莲的声音。
“李清远,雪越来越大了,你赶紧回来,别在路上耽误了。路上滑,开车小心。”张穆莲的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像一个妻子在履行一个妻子的义务。
然后她挂了电话。
李苑听到张穆莲在客厅里又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楚。然后灯关了,客厅暗了。
她又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久到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久到她开始困了,眼皮打架,但她不肯睡。她要把眼睛睁开,等爸爸回来,等他推开门,把那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从怀里掏出来,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等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她终于撑不住了,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不是李清远的敲门声——爸爸敲门是有节奏的,三下,不轻不重,像一个礼貌的客人。这个敲门声很急、很重、很乱,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她听到张穆莲去开门的声音,听到门外有人说话,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她听到张穆莲叫了一声,那一声很大,大到整栋楼都听到了。不是喜悦的叫,不是惊讶的叫,是那种——那种李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碎掉了的叫。
她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跑出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制服,是**。张穆莲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嘴,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随时会倒下去。
“李清远的家属?”一个**问。
张穆莲点了点头。
“李清远在宏达路口发生了交通事故,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倒,送医院抢救无效,已经……”
已经什么?
李苑没听清那个词。不是没听清,是不想听清。
她站在那里,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头发散着,眼睛睁得很大。她看着张穆莲的身体慢慢地从门框上滑下去,蹲在了地上,然后跪在了地上,然后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像一堵被推倒的墙。
而李苑站在那里,没有哭。
不是因为不伤心,是因为八岁的她还不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她知道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但她不知道“再也不会回来”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明天早上没有人会叫她起床,不知道以后没有人会在她放学的时候站在校门口等她,不知道没有人会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买蛋糕,不知道没有人会在她考了一百分的时候笑着说“我女儿真棒”。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晚上,爸爸没有带糖炒栗子回来。
李清远那天上的是白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工厂电工维修组的班次。他是组里的技术骨干,别人搞不定的机器故障,他去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同事们说他“手上有感觉”,不是书本上学来的东西,是干了二十年攒下来的经验。
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雪已经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张穆莲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今天雪大,早点回来”。李清远应了一声,穿上工装,戴上安全帽,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出了门。车筐里放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中午的饭盒——张穆莲给他装的,米饭,炒白菜,两块***。
李苑记得那两块***。因为前一天晚上她也吃了***,张穆莲做了一大锅,但只给她和李清远各盛了几块,剩下的收进了冰箱。李苑当时还想,为什么不多做一点。后来她才知道,那段时间家里不宽裕,张穆莲把肉省着吃,一块要管好几天。
这些事她当时不懂。后来懂了,但已经不重要了。
工厂离**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李清远骑了三十五分钟,比平时快,因为路上车少,雪天大多数人都不出门。他到了厂里,换了工装,先去车间转了一圈。机器都正常,昨晚夜班的同事说三号机床有点异响,他听了听,紧了几个螺丝,异响消失了。同事说“李师傅厉害”,他笑了笑,说“小问题”。
上午十点,雪大了一些。有工友说“这雪怕是停不了了”,李清远说“下吧,庄稼地缺水”。他是一个会关心庄稼的人,虽然他不种地,但他觉得雪下在田里比下在马路上有用。
中午十二点,他打开饭盒,吃了那几块***。饭已经凉了,但他不介意。他用饭盒盖子当碗,把饭菜拨到盖子上,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他吃饭一直很慢,不是因为他吃东西斯文,而是因为他觉得吃饭不应该着急。他经常跟李苑说:“吃饭要细嚼慢咽,对胃好。”
下午两点,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厂长过来通知,说天气太恶劣了,今天提前下班,让大家四点之前都离厂。李清远收拾好工具,把工作日志填完,换了工装,准备回家。
下午三点四十分,他出了工厂大门。雪很大,风也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推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路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自行车轮子在雪地里打滑,推起来很费劲。
他在路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过一个公用电话亭的时候,电话响了。不是电话亭的电话,是他自己的传呼机。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家里的号码。
他停下来,把自行车靠在路边,走进电话亭,拨了回去。
电话是李苑接的。
“爸爸,是我。”
“苑苑?怎么了?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他下意识地说了“这么晚了”,但其实那时候天还没黑,只是雪太大,天色暗得像傍晚。
“爸爸,你今天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一包糖炒栗子?”
他没有立刻答应。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雪天路难走,市场在相反的方向,来回要多走好几公里。他犹豫了一下,但听到女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软——那种“我今天不太开心,我想要爸爸满足我一个愿望”的软。
“好,爸爸想办法。”他说。
“爸爸你快点回来。”
“好,你跟张阿姨说一声,我马上就回。”
他挂了电话,从电话亭出来,推着自行车,调转了方向。没有往家走,往市场走。
市场的糖炒栗子摊在一条小路的尽头,摊主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老周跟李清远认识好几年了,每次李清远来买栗子,老周都会多给一把,说“给孩子吃”。李清远过意不去,过年的时候会给老周带两条烟。
那天老周本来已经准备收摊了。雪太大了,路上没人,他想着把最后一份栗子卖完就回家。他站在大铁锅前,把最后一锅栗子翻了又翻,等它们熟透。
就在那时候,他听到了自行车轮子压在雪地上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身影从雪幕里走出来。深蓝色的工装,军绿色的围巾,安全帽上落满了雪。
“老周!”那人喊了一声。
老周抬起头,笑了:“老李!你怎么还在外面?今天这天气,厂里不早放了吗?”
李清远把自行车支好,走到摊前,拍了拍身上的雪,笑着说:“家里丫头要吃栗子,我想着你这儿肯定还有,就绕过来了。”
“你这绕得可不近啊,多走好几里路呢。”
“没事,丫头想吃。”
老周看了看锅里,铲起一颗栗子捏了捏。“熟了,最后一锅,正好给你包上。”
“好,那就给我包了这份吧,老板你也好早点下班。”
老周利索地铲起栗子,装进纸袋,又套了一层塑料袋怕凉得快。他把袋子递给李清远,说:“小心烫,刚出锅的。”
李清远接过袋子,揣进怀里,拉上工装拉链。他从兜里掏出钱,递给老周,老周摆摆手说“明天再给”,李清远说“拿着”,把钱塞到老周手里,转身准备走。
就在那一刻,老周后来在笔录里是这样描述那个声音的——
“我先是听到一阵很响的引擎声,然后抬头,看到一辆货车从对面冲过来。速度很快,路面上全是冰,它根本刹不住。我喊了一声‘老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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