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食喰------------------------------------------，青木的胃开始绞痛。。人类的饥饿是胃部空虚的、收缩性的隐痛，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慢慢攥紧。但他现在的饥饿不是这样——那是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火焰**内脏一样的灼痛，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迫切感，仿佛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索要燃料。，双手死死地按着腹部，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里。他身上的冰蓝色纹路在这种饥饿的刺激下不断地微微发亮、熄灭、再发亮，像一群不安分的萤火虫在他的皮肤下乱窜。那颗冰蓝色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得多，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胸腔，发出沉闷的声响。。。它们比他更早感到了饥饿，青木能感觉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焦躁不安的气息。有几只体型较大的魔尸已经开始在教堂里来回踱步，灰绿色的身体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它们浑浊的白色眼睛不时地朝教堂外面张望，像是在寻找猎物的踪迹。。。这些魔尸明明已经饿了，为什么不去外面捕食？外面到处都是内城人的**，它们只要走出这扇门，就能找到取之不尽的食物。但它们没有。它们留在了教堂里，像是在等待什么。。。右腿上的贯穿伤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新生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些，但在蓝色纹路的遮掩下几乎看不出来。左腹和肋部的伤口也好了，左肩被烧伤的地方脱落了最后一层死皮，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新皮。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散落在教堂各处的魔尸，朝教堂的后门移动。那些魔尸对他的动静几乎没有反应——有几只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朝他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又低了下去。它们闻到了同类的气息，仅此而已。。。。天壁被打破之后，内城的天空就一直笼罩在一层灰**的雾霾中，那是建筑倒塌扬起的灰尘和燃烧产生的烟雾混合在一起形成的。太阳被那层雾霾过滤成了一种惨淡的白色圆盘，挂在东方的天空中，像一个没有温度的幽灵。、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但青木的鼻子——或者说，他现在的鼻子——从那股焦臭味中分辨出了另一种气味。一种微甜的、带点金属味的、浓郁而深沉的气味。那气味从四面八方飘来，像无数根细小的丝线，钻进他的鼻腔，缠绕在他的嗅觉神经上，然后像电流一样直达他的大脑深处。
那是血肉的气味。
那是**的气味。
青木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他的身体对这气味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强烈得多——他的唾液腺开始疯狂分泌，口腔里涌满了唾液，他的胃像一只被唤醒的野兽一样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声。
不。
他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气味上移开。他现在需要的是食物，但不是什么食物。他是人——他曾经是人——他要吃人该吃的东西。面包，米饭，蔬菜，这些东西才是一个人类应该吃的。
他沿着教堂后面的一条小巷往前走。这条巷子两旁的建筑还算完好，只是墙面布满了裂痕，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巷子尽头是一家便利店——或者说，曾经是一家便利店。它的卷帘门被从外面暴力扯开了，像一张被撕开的锡纸，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店里的货架东倒西歪，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商品——饮料、零食、日用品、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包装袋。
青木走进便利店，在一处比较完好的货架前蹲下来，翻找了一番。
面包。
他找到了几个面包，用透明塑料包装袋包着，密封完好，保质期还有好几天。他撕开包装袋，撕下一块塞进嘴里。
面包在嘴巴里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难吃。青木甚至不能说是“难吃”。是——他没有办法咽下去。他的牙齿在咀嚼，面包被嚼成了一团糊状的碎屑，他的舌头在推送，试图把那团东西往喉咙深处送，但喉咙像一扇被锁死的门，死死地闭着，拒绝让任何东西通过。
青木又嚼了几下，把那团面包从嘴里吐了出来。面包碎屑落在他的手心里，混合着唾液，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黏糊糊的糊状物。他盯着那团东西看了几秒钟，把它们扔在了地上。
他又试了试其他的食物。
饼干。一样，嚼碎了，咽不下去，喉咙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固执地拒绝接受这些东西。能量棒。更糟，那东西在嘴里变成了一种黏稠的、像胶水一样的物质，糊在他的上颚和舌头上，怎么都弄不掉，恶心得他差点吐出来。他甚至试了一罐八宝粥——那个稍微好一点，至少是流质的，但咽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胃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像是在**这种他不该摄入的东西，他赶紧停下来，不敢再试了。
青木靠在一个倒下的货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的胃在叫。那种灼痛感比刚才更强烈了，像是有一把火在他的胃里燃烧，火焰**着胃壁，每一次呼吸都让那火焰烧得更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不是这些，你不该吃这些。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便利店的门口。
便利店门口的人行道上，躺着一具**。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歪到了一边。他的身体从腰部被什么东西咬断了，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只连着一小片残破的皮肤和衣物，大量的血液和别的什么液体从他断裂的身体中流出来，在灰色的地面上铺开了一**暗红色的、正在凝固的水洼。他的脸上还保留着死亡瞬间的表情——眼睛圆睁，嘴巴大张，那种惊恐的、不敢相信自己会这样死去的表情，被时间永远地冻在了他的脸上。
青木盯着那具**。
他的唾液又开始疯狂分泌了。
那股气味从门口飘进来，比在外面的时候浓烈了无数倍。那是温热的、带着生命余温的气味，是血液中铁元素的气味和肌肉组织中氨基酸的气味以某种精确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后产生的复合香气。那种香气不是青木以前认知中的任何食物的香气，但它比他闻过的任何东西都更——**。
是的，**。
这个认知让青木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对食物的恶心和对自己的恶心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复杂的、令人眩晕的感受。他的理智在尖叫着告诉他那是人，那是和你一样的人类，那是你不能碰的东西，那不是食物。但他的身体——他的每一个细胞、他的每一根神经、他的每一个本能——都在朝着那个方向拉扯，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野兽，疯狂地想要挣脱束缚，扑向那具**，把牙齿嵌进那些柔软的、温热的组织里，撕扯、咀嚼、吞咽。
那会是多么美味啊。
青木猛地别过头，用力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他不能。
他不能。
苏晚姐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她躺在碎石堆里，碎花裙子被血浸透，裙角在风中轻轻飘动。如果他现在走过去，弯下腰，像一只真正的怪物那样撕咬那具**，那他和那些杀了苏晚姐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不。
他和它们，本来就没有区别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一样浇在青木的头上。他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双手从嘴边滑落，垂在身体两侧。他睁开眼，盯着便利店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已经碎了，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灯座，像两只无神的眼睛。
他和它们是一样的。
青木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在努力站稳。他不能吃那具**，不是因为吃了之后他就和魔尸没有区别——他早就没有区别了。而是因为，如果他吃了那具**，他就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东西。那点东西叫什么来着？他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叫体面。
作为一个人最后的体面。
青木转过身，不再看门口的那具**。他的目光在便利店的货架上快速扫过，扫过那些面包、饼干、泡面、罐头，然后停留在了一台倒地的冰柜上。
那台冰柜侧翻在地面上，玻璃门碎了，里面不断冒着白色的冷气。冰柜里堆放的是冷冻食品——速冻水饺、速冻汤圆、速冻蔬菜，还有几盒——
青木蹲下来，伸手从冰柜里掏出了一盒东西。
那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盒，盒子外面贴着一张蓝色的标签，上面印着“精选羔羊肉卷”几个字。透过透明的塑料盒盖，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圈一圈的、红白相间的羊肉卷，肥瘦均匀，纹理清晰。盒子外面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摸上去冰冷刺骨。
肉。
不是人肉。是羊肉。动物的肉。
青木盯着那盒羊肉卷，心里涌起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那是感激吗？是对这盒不知道是哪个工厂生产的、不知道在冰柜里躺了多久的、不知道被哪个人买走却又永远吃不到的羊肉卷——的感激？
他撕开塑料盒盖，拿起一片羊肉卷。
羊肉卷还是半冻着的状态，边缘已经开始微微解冻，变得柔软了一些。他犹豫了零点几秒钟，然后把那片羊肉卷塞进了嘴里。
然后他愣住了。
味道。
羊肉卷在他的口腔中融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融化，而是那种冰凉的生肉触及温热的舌面时，脂肪开始缓慢软化的感觉。那种味道不同于他吃过的任何食物，甚至不同于他记忆中的任何一种肉类的味道。它比熟肉更加纯粹、更加直接、更加原始。羊肉特有的那种略微带点膻味的香气在这片肉未经任何烹饪的状态下被最大程度地释放了出来，脂肪的醇厚和瘦肉的鲜甜在他口中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浓烈到近乎暴力的味觉冲击。
这不是他以前吃的那些经过烹饪、调味、摆盘的食物。这是肉本身。是生命的本质。是最原始的、最**的、最不讲道理的——美味。
青木咽下了那片羊肉卷。
他的喉咙没有拒绝它。这一次，喉咙像一扇被精准打开了的大门，顺畅而自然地让那片肉通过了。肉滑过食道，落入胃里，然后——青木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满足感。那不是人类进食后的那种饱腹感，而是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干涸了很久的大地终于迎来了一场甘霖的满足。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那些冰蓝色的纹路在他皮肤下同时亮了一下，像一次集体性的、无声的叹息。
他又拿起了一片。
然后又是一片。
然后又是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吃了多久。他只知道当那盒羊肉卷全部消失的时候，他的手上沾满了融化的冰水和羊肉的油脂，他的嘴角凉凉的，他的胃终于安静下来了。那种灼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充盈的、安宁的感觉。
青木靠在货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了以前和苏晚姐一起吃火锅的日子。苏晚姐喜欢吃羊肉，每次涮火锅都要点至少三盘羊肉卷。她会把羊肉卷在沸腾的红油锅里涮八秒钟，然后捞出来，蘸上满满的芝麻酱，塞进嘴里，然后眯起眼睛露出那种“好好吃啊”的表情。青木那时候觉得羊肉卷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肉嘛，有什么好值得那么夸张地表示好吃的。
现在他懂了。
苏晚姐喜欢的不是羊肉卷本身，而是那种和大家坐在一起、涮着火锅、聊着天、喝着饮料的感觉。那些平凡的日子里，她身边有她爱着的人，那个人的面前有一杯她亲手磨的咖啡，那个人会笑着叫她“苏晚姐”，那个人会在她过生日的时候偷偷在她的蛋糕里藏一枚硬币——虽然那枚硬币差点崩掉她一颗牙。
那个人现在坐在一家倒塌的便利店里，浑身是血，刚刚吃完了一盒生羊肉卷。
青木闭上眼睛，把那盒空的塑料盒放在身边的地面上，轻轻地，像放下一件珍贵的东西。
外面，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