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月未落一滴雨------------------------------------------“陛下！河北急报——沧州流民冲击官仓，冀州民变在即！再不赈济，要出大乱子！“，紫宸殿像被人掐住了嗓子。，没坐。，面色铁青。一双虎目缓缓扫过殿内文武百官，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大宋立国的第十个年头，老天爷跟赵家翻了脸。，一滴雨都没落。，中原赤地千里。御案上的折子从十二本涨到三十七本，像雪堆似的往上摞。赵匡胤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指腹碾过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绝收““人相食“。，那个“死“字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尾巴，像一声无声的惨叫。。“赵普。““臣在。“。年过五旬，两鬓灰白，瘦得像根晒干的竹竿，一双老眼精得能把人皮扒了看骨头。“国库还剩多少粮？““四百一十万石。但南边岭南用兵在即——“
“朕问你能拿多少出来赈灾。“
赵普顿了一息：“至多八十万石。再多，灭南汉的仗就没法打。“
殿内嗡地一声炸开了。群臣交头接耳，声音碎成一片。
此时没人知道，太庙深处最古老的那尊雍州鼎里，一缕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魂魄正在醒来。
她叫沈鹿吟。千年后**博物馆的青铜器修复师，为护九鼎殉职于一场大火。死了，可她脑子里装的东西没烧掉。大宋往后一百年的天灾人祸，朝堂上哪张脸是忠、哪张脸是奸，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包括此刻站在龙椅前的这位开国天子，会在七年后的一个雪夜，被最信任的亲弟弟**。
但这是后话。
紫宸殿上，赵匡胤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转着玉扳指。
“八十万石，够不够？“
赵普没绕弯子：“不够。但先稳住河北，再从江南调粮北运，能撑到入夏。“
“前提呢？“
“入夏有雨。“
这四个字落地，殿内比三月的天还干。
赵匡胤盯着赵普。赵普迎着他的目光，没退。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皇兄。“
一个温润的嗓音恰到好处地响起来。
赵光义从队列中走出。
他比赵匡胤整整小了一轮，面如冠玉，身姿颀长，唇边永远挂着三分温和的笑意。右手指尖习惯性地转着腰间一枚玉佩，佩面上刻着两个字，被指腹磨得锃亮。
满殿焦头烂额的脸孔里，他从容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臣弟有一言。“
赵匡胤看他一眼：“说。“
“赵相的赈济之策，稳妥务实，臣弟深以为然。“赵光义先给赵普戴了顶**，话锋一转，“只是赈灾解的是燃眉之急。民心不稳，才是真正的大患。“
赵普眉梢动了动。
赵光义不疾不徐地接着往下说：“三月大旱，坊间流言四起。什么‘天不佑宋‘、什么‘赵家德薄‘，传得有鼻子有眼。臣弟已命开封府抓了几个领头的，但堵不如疏。“
“赵家德薄“四个字砸进大殿，比外头的毒日头还灼人。
大宋开国才十年。赵匡胤这把龙椅是黄袍加身从后周孤儿寡母手上接过来的。史书写了“禅让“两个字遮脸，朝堂上没人提，可天下人心里都有本账。
赵匡胤脸色纹丝不动。玉扳指转得更快了。
“你想怎么做。“
“赈济照赵相的章程办。同时，由太常寺筹备祭天祈雨大典。“赵光义微微欠身，“陛下亲率文武百官，以九鼎为祭器，焚香沐浴，告祷上苍。天子与万民同苦，亲祷苍天——这比拨再多粮都管用。“
话音落地，身后几名官员低声附和。户部侍郎拱手跟上：“晋王所言极是，民心一定，流言自消。“
赵普冷不丁开口：“祭天没问题。用九鼎？“
赵光义偏头看他，笑意不减。
“九鼎乃镇国神器，等闲不出库。上一次请出九鼎还是太祖**那年。“赵普声音不高，分量却沉，“若祭天用了九鼎仍不见雨，民间会怎么说，晋王想过没有？“
殿内顿时噤了声。
这层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用九鼎祭天还不灵，那不是“天不下雨“，那是“天不认赵家“。
赵光义笑了笑，没接话。
退了半步。恭敬地垂下头。
这半步退得极聪明。刺儿挑出来的是赵普，做选择的担子全落在皇帝一人身上。
赵匡胤把两人的脸色收进眼底。
他拍了一下御案，干脆利落。
“用九鼎。“
赵普嘴唇动了动。
“赵普。朕连自家的鼎都不敢动，还有脸坐这把椅子？“
赵普闭了嘴，退回队列。
赵光义垂首，唇角弧度不变。
殿外，一阵急促得几乎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太常寺卿连滚带爬冲进了大殿。
一个六十多岁须发皆白的老头，官帽歪到耳朵上，扑通跪在金砖上就开始磕头，声音劈了叉。
“陛下！臣有要事急奏！“
赵匡胤皱眉：“慌什么？起来说话。“
太常寺卿的牙在打架，满脸的褶子挤成一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九鼎——出事了！“
大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响。
赵匡胤声音骤沉：“什么事。“
太常寺卿吞着口水，额头上的冷汗吧嗒吧嗒砸在金砖上。
“三、三日前，太庙值夜的内侍来报——九鼎之中最大那尊雍州鼎，忽然发出响动！“
“什么响动？“赵普脸上精明的神色全收了。
“嗡鸣之声！“太常寺卿两手比划得像抽风，“像鼎壁在颤，又像里头关着活物要往外拱！起先只有夜里响，声音还小，到昨日，白天也响了！值守的内侍吓跑了三个，最后一个直接晕在鼎殿门口！“
“荒唐！“一名年轻官员脱口而出，“许是地底暗河——“
太常寺卿扭头瞪他，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你去！你去太庙站一炷香！看你敢不敢靠近那鼎三步！“
那官员噎住，闭了嘴，退了回去。
群臣面面相觑。殿外值守的禁军下意识攥紧了刀柄，两个新兵对视一眼，脸色白得像纸。
赵匡胤没理会这些人的议论。
他绕过御案，一步步走下玉阶。龙靴踩在金砖上，像闷雷。
群臣自动退让，闪出一条道。
“太常寺卿。“
“臣在！“
“可有人进殿验过？“
“臣……臣不敢擅入，九鼎乃镇国——“
“那就朕去。“
太常寺卿呆如木鸡。
赵匡胤大步走到殿门口，三月无雨的日头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了眯眼，回头扫了一眼满殿缩着脖子的文武百官。
“三个月了。折子朕看了三个月，每一本写的都是‘臣不敢‘‘臣惶恐‘‘臣束手无策‘。鼎叫了三天，也没人敢进去瞧一眼。“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摆驾太庙。朕亲自去看，鼎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龙袍猎猎，大步跨出紫宸殿。
身后，赵普和赵光义几乎在同一个呼吸间迈出了步子。
两人在殿门错了一瞬——赵普侧了侧身，赵光义含笑点头先行跨出。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碰，又各自别开。
群臣如潮水般涌出大殿。
汴京上空，万里无云，毒日头孤零零地悬着。
太庙的方向，一声沉闷的轰响忽然从地底深处涌上来。
悠长，低沉，像千年古铜在叹息。
天上没有一片云。
那声音，不是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