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提车那天，他打了所有人的脸------------------------------------------，门口站着的两个销售正在聊昨晚的火锅。“快达”两个反光字，裤腿上有泥点子，头发是湿的。，身上冒的是汗。，从城东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过来。“欢迎光……”左边那个女销售转过身，话说到一半，嘴唇闭上了。——骑手服、泥点子、运动鞋、胳膊上绑着的旧护膝。，把剩下那半个“临”字咽了回去。：周敏，高级销售顾问。“随便看看。”语气跟说“您吃了吗”差不多，但没看他眼睛。。展厅里灯光很亮，亮到每一辆车的漆面上都找不到一粒灰。。，进过写字楼大堂、商场后厨、别墅区门岗，但从来没进过4S店。这种亮，跟他出租屋里那盏二十瓦的节能灯不是同一种亮。，周敏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展厅太空了。“现在真的是，什么人都有底气进来看奥迪了哦。”，是那种不想笑但配合一下的笑。
陆远洲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
口袋里是那**行储蓄卡，蓝色，边缘磨得起了毛边。里面有三十二万整，攒了三年。
他径直走向最里面那辆黑色A6L。铭牌上写着指导价，但落地要三十二万。他知道。他在网上看了无数遍，连这个车型每种颜色叫什么名字都背得出来。
这个颜色叫“传奇黑”。
他在车前站了大概五分钟。周敏终于走过来了。
“先生，这款是A6L，落地将近三十二万。”她把“三十二万”咬得很清楚，像在用一种礼貌的方式告诉他——这不是你该看的价位。
“我知道。”
“需要我给您介绍一下配置吗？”
“不用。”
“那您是……”
“我要提车。”陆远洲转头看她，“这辆。黑的。全款。”
周敏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它是在她脸上慢慢垮掉的——从左边嘴角开始，然后是右边眼角，然后是整个下巴。
“……全款？”
“全款。”
陆远洲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储蓄卡，拍在洽谈桌上。
“啪”的一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弹了一下。
周敏盯着那张卡，又抬头看他。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两遍。然后她的声音往上提了半拍：“您稍等，我这就去拿合同。您先坐！”
她转身的时候，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崴了一下。很轻。陆远洲看见了。
王经理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准备好了。四十出头，头发打了发胶，西装口袋叠着一块方巾。
“陆先生，恭喜恭喜！我这边马上安排交车仪式。”
“什么仪式？”
“您马上就知道了。”
两个销售把车推到展厅中央。
玻璃幕墙外的光照在黑色漆面上，像水面上的碎银子。
王经理亲自把一束花塞到他手里。
花是假花，但包得精致。然后周敏递过来一个红色小礼盒，里面是备用钥匙。
王经理站在他旁边，清了清嗓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了四五个工作人员，站成一排，手里举着一条红**——“恭喜陆远洲先生喜提奥迪A6”。
“陆先生，”王经理的声音响起来，带着训练过的热情。
“我们奥迪有句话，‘春风得意马蹄疾，年少有为开奥迪’。恭喜您成为尊贵的奥迪车主！愿四环星辉照亮您的事业与前程，世间美好与您环环相扣！”
话音刚落，有人拉了礼炮。
“砰”的一声，彩色的塑料碎屑从半空中洒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怀里那束假花上。红的金的银的，像一场没有温度的雪。
周敏开始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鼓。
陆远洲站在**和花束和彩屑中间，手里攥着车钥匙。
钥匙比想象中沉，四个银色的圈连在一起。他摩挲着那四环标志，忽然想起小时候玩的四驱车，牌子叫“奥迪双钻”。
那年他九岁，在小县城玩具店趴着橱窗看了一下午，父亲最后给他买了一辆，十八块钱。十八块钱，父亲皱了一下午的眉。
现在他花了三十二万。
“陆先生，来拍个照！”王经理招呼他。
他站在黑色奥迪旁边。
**在身后举着，花在怀里捧着，彩屑在地上一片狼藉。周敏举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都对不准。旁边有销售小声说：“你手别抖。”周敏瞪了那人一眼。
照片拍完了。陆远洲没看。
他把花放在副驾驶上，坐进驾驶座。真皮座椅裹住他酸痛的腰，方向盘的手感细腻得像某种活的动物的皮。他摸了两下就把手缩回去——手心有老茧，怕刮花了。
关上车门，展厅里的音乐声和恭喜声被隔绝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
响了五声，接了。
“远洲？”陆长河的声音从县城医院骨科病房里传过来，带着胸腔共鸣的粗糙感。
“爸。”陆远洲压着嗓子，“我买了。奥迪。A6。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音里有人喊“三号床换药”。
然后陆长河说：“好。”
就一个字。
陆远洲挂了电话，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手背上有伤疤——第一年冬天跑外卖摔的，雨天路滑，汤洒了一地，他蹲在水坑边把东西捡起来，手指冻得没了知觉。那天也是十二月。
打火。发动机的声音很轻。
他把车缓缓开出4S店。
经过门口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周敏站在玻璃门后面，抱着胳膊，在看他的车牌。车牌是临牌，有效期一个月。
一个月。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数字像个诅咒。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全亮。
车开到城中村巷口的时候，路灯坏了三个。
他把奥迪停在楼下的空地上，旁边是早餐摊的推车，地上有油渍，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高价回收二手车*****”。黑色奥迪停在这些东西中间，像一个穿西装的人蹲在路边吃盒饭。
锁车上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摸黑往上走，膝盖响了一下。**病。医生说过，送外卖的人到了四十岁膝盖基本全废。他今年二十四。
推开出租屋的门，一股霉味。没有窗户，只有排气扇嗡嗡地转。
桌子上堆着外卖平台的工牌、几枚硬币、一包没吃完的榨菜。
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奥迪广告，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反复粘过，粘了掉掉了粘。
那是他三年前贴的。每天出门前看一眼，告诉自己——攒够钱就买。
现在买到了。
他把那张广告撕下来。不是不需要了，是不用再看了。
车钥匙放在枕头边。
然后他翻过手机。
屏幕上的消息通知叠成了厚厚一沓。右上角的阅读量，十万、二十万、五十万，还在往上跳。他点开评论区。
最上面那条，点赞量最高。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昵称是一串字母。
“三十万是你的底牌。你花在了一张虚荣的体验卡上。体验期结束的时候，你将一无所有。”
他往下滑。
“开奥迪送外卖？图什么？图油费贵？”
“兄弟，后备箱大吗？能放下你的尊严吗？”
“恕我直言，这就是穷人思维。花光所有钱买消耗品，永远翻不了身。”
“坐等半年后卖车帖。”
“春风得意马蹄疾？马蹄子是跑外卖跑断的吧？”
中间也夹着几句“**正能量打脸那些看不起骑手的人”，但那些字被淹在一**冷嘲热讽里，像往江里扔了几颗糖。
陆远洲把手机攥在手里。
“你懂什么。”他说。声音很低，被排气扇搅散了。
隔壁传来夫妻吵架的声音。楼上有人拖椅子，吱嘎作响。他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上发霉的斑点，胸口像堵了一团浸湿的棉花。
枕头边，那把奥迪钥匙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四个银色的圈，叠在一起。
像四枚硬币。
也像四枚还没颁发的勋章。
后来，活了三辈子，他才终于知道——
钥匙从来没变过。
变的一直是握钥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