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晨昏定省藏锋芒------------------------------------------，偏院里已亮起了灯。，苏婉已经坐在妆台前，自己挽好了发髻。素银簪子别在发间，不施脂粉，一张脸白净得像初雪覆在宣纸上。"小姐，今日怎起得这样早？"翠儿将铜盆放在架子上，伸手试了试水温，"离请安的时辰还有小半个时辰呢。""早些好。"苏婉将最后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对着铜镜看了一眼，"今日是寿宴后的头一天，去晚了，怕人说闲话。"，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昨夜正院那场传召之后，小姐比从前更谨慎了。从前是低头做人，如今是低头做戏——两者看着一样，骨子里却差了十万八千里。，领口绣着一圈细细的缠枝纹，不算华贵，却也不至于寒酸。在丞相府做庶女，穿戴是一门学问：太素了，有人说你不懂规矩，失了丞相府的脸面；太艳了，有人说你不安分，一个庶女倒比嫡出的还张扬。苏婉选的这件，恰到好处——不出头，也不落人话柄。，是一座三进的小院，院中种着两株百年银杏，此刻正值深秋，满地碎金。，荣寿堂的门帘刚被打起。二房的嫡女苏蕊和三房的庶子苏明已经候在廊下，见她来了，苏蕊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二姐姐早。""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她今日穿了一件鹅**的绣花褙子，鬓边簪着一朵珠花，整个人明**人，与苏婉的素净判若云泥。，低声道："三妹妹早。"，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她注意到苏蕊的丫鬟正凑在苏蕊耳边低语，苏蕊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昨夜的事，怕是已经传遍了整个丞相府。，声音不高不低："老**起了，姑娘少爷们进来吧。"，老太君半靠在黄花梨的罗汉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玄色锦缎薄被，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插着一枚碧玉簪。她今年六十有七，面容清癯，眼窝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依旧精亮，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琥珀，不动声色，***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婉跟着苏蕊、苏明依次上前请安。轮到她时，她跪得比旁人都低，头也垂得更深。
"孙女儿给祖母请安。"
老太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那停顿很短，短到旁人几乎注意不到，但苏婉感觉到了——那目光里没有慈爱，也没有冷漠，只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摆在架子上的瓷器，估量着它的用处和价格。
"起来吧。"老太君淡淡道，"瘦了。"
苏婉低声应了，退到一旁。
堂中一时安静。苏蕊上前说了几句寿宴的客套话，老太君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苏明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像一根钉在墙上的木桩。
苏婉垂着眼帘，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堂中的动静。她注意到老太君的茶盏旁放着一只小碟，碟中是几块桂花糕，纹丝未动。老太君素来爱吃桂花糕，今日却一口没碰——要么是胃口不好，要么是心情不好。
"昨夜，"老太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你们谁去正院了？"
苏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苏婉一眼。
苏婉的心跳微微一紧，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问苏蕊的——苏蕊是嫡女，去正院不需要理由。这个问题，是问她的。
"回祖母的话，"苏婉上前一步，声音轻柔而平稳，"昨夜夫人差周嬷嬷传话，说寿宴上有些事要与孙女儿细说，孙女儿便去了一趟。去时已是亥时，没敢多留，说了一会儿便告退了。"
她说得坦坦荡荡，既不遮掩，也不添油加醋。去正院是事实，深夜传召也是事实，但"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提。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嗯。"老太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们下去吧。蕊儿留下。"
苏婉行了一礼，退了出来。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追了上来——不是老太君的，是从荣寿堂的侧屏后面透出来的。那道目光温婉而沉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苏婉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谁。
柳如烟已经到了。
荣寿堂外，苏明快步追上来，与苏婉并肩走在银杏树下。满地金黄的落叶被晨风一吹，沙沙作响。
"三妹妹，"苏明压低了声音，面色微忧，"昨夜……夫人没为难你吧？"
苏婉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三哥哥不必挂心，不过是寻常问话。"
苏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妹妹万事小心。"
苏婉点了点头，脚步不停，沿着回廊往偏院走去。
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尾在水中游弋的鱼。
翠儿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捧着一只食盒，低声道："小姐，厨房说今日的早膳给您送到了偏院，比往日多了两样点心。"
苏婉脚步一顿。
多了两样点心。在丞相府，这种细微的"恩惠"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要么是有人示好，要么是有人试探——而能调动厨房的人，整个府里不超过三个。
"收着吧。"苏婉的声音很轻，脚步重新迈开，"该吃吃，该喝喝。"
翠儿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银杏叶在身后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金。 苏婉走在回廊里，脊背挺直，步伐从容。她的目光却落在翠儿怀里的食盒上——那食盒盖子合得太紧，边缘还沾着一点极淡的桂花香。
在丞相府，‘多出来的两样点心’从来不是恩赐，是试探，甚至是——投石问路。
苏婉没有当场揭开，只低声对翠儿道：
“今晚把门闩好。无论听见谁叫，都先别开。”
翠儿一怔，随即点头。
棋局已经开始了。 下一步，轮到对方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