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朕回来了------------------------------------------，头顶是明**的龙纹帐幔。。，他应该在江都。应该在行宫的寝殿里，面前应该是一群拿着刀的禁军，应该有一根白绫绕在他的脖子上。他记得那种窒息的感觉，记得宇文化及那张因为紧张而扭曲的脸，记得自己最后看到的是窗外的月光——清冷、惨白，像一块盖在死人脸上的布。，是龙纹帐幔。，指尖冰凉。案上摊着一份奏表，墨迹未干，上面写着“高句丽国王高元顿首再拜”几个字。杨广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太监以为杨广又要发怒，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慢慢靠在椅背上，然后慢慢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是一个人在大梦初醒后，终于确认了自己身在何处的那种笑。可旁边的太监看了，后背却窜起一股凉意——因为陛下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冷得像腊月的河水。“什么时辰了？回陛下，刚过卯时。”。大业十年，七月初九。杨广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世就是这一天，来护儿从辽东带回了高句丽的降表，****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歇一歇了。杨广也松了口气，然后继续修他的运河、征他的民夫、杀他的忠臣，两年后死在宇文化及手里。，走到窗边。洛阳城的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照在远处大运河的水面上，泛着一片碎金似的光。杨广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河水的气息，有早市上炊饼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从辽东战场上带回来的味道，藏在来护儿的铠甲缝里，藏在那些伤兵的绷带里，藏在每一份战报的字里行间。，前世他闻到这股味道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还不够”。还不够多的血，还不够多的死人，还不够多的土地。他要打垮高句丽，要让那个小国知道什么叫天威，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杨广不是好惹的。，他闻到这股味道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修运河，开科举。却因为一个小小的高句丽，让他三次征伐。几十万精兵和几十万辅兵身死。国力几乎耗尽！就因为一个高句丽！而马上将面对的是各个世家大族的反抗。最后墙倒众人推，导致身死的局面。，现在再回头看看，那些累死在运河工地上的民夫，他们的**被草草埋在河堤下，连块墓碑都没有。他想起那些被征发的士兵，他们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冻死、**、被高句丽人的箭**，最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他想起那些在江都行宫里，用白绫勒死他的禁军——他们曾经也是他的兵，也曾经跪在他面前喊过“陛下万岁”。
杨广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冷意更深了。
“传来护儿。”
“陛下，来将军正在殿外候着，等着呈报高句丽的降表——”
“朕知道。”杨广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让他进来。”
来护儿走进御书房的时候，脚步有些沉。他在辽东打了三年仗，三次渡海，三次打到平壤城下，三次都被高句丽人打了回来。最后一次，他差点就攻进去了，可高句丽国王高元一封降表递过来，杨广就下令撤军了。
他不甘心。
来护儿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陛下，臣来护儿，奉旨回京呈报高句丽军情。”
“起来吧，老来。”杨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你瘦了。”
来护儿愣了一下。杨广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杨广只会问“打下来没有还要多久为什么还没打赢”。来护儿抬起头，看到杨广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暴躁，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和。
来护儿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高句丽国王高元遣使送来降表，愿称臣纳贡，并将叛臣斛斯政交还我国。”来护儿从怀里掏出一份奏表，双手呈上，“臣以为，高句丽已是强弩之末，若再攻一次，定能——”
“不用了。”
来护儿的话卡在嗓子里。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
“朕说，不用打了。”杨广走到来护儿面前，把那封降表接过来，看都没看，随手扔在案上，“老来，你打了三年，****人？”
来护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十万。”杨广替他说了，“朕算了算，三次征伐，光是战死的就有三十万。加上冻死的、**的、病死的，少说也有五十万。五十万条命，换回来一封降表。你说，值吗？”
来护儿沉默了。他站在御书房里，铠甲上的灰尘在晨光里飞舞。他想起那些跟他一起渡海的兄弟，想起那些在毕奢城城墙上被箭射穿的袍泽，想起那些在海上被风浪吞没的船只。他想说“值”，因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陛下说打，那就打，陛下说值，那就值。
可他说不出口。
“不值。”杨广替他说了，“朕以前觉得值，现在觉得不值。死了那么多人，打下来又怎样？高句丽那块地，种不出粮食，挖不出金银，打下来也不过是多一个要粮要饷的穷地方。可那些人，他们是爹娘养的，是老婆孩子盼着的，不是用来填坑的。”
来护儿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陛下……”
“老来，朕不打了。”杨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稳，“朕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先把水军整顿好，让将士们休养生息。过几天，朕有别的任务给你。”
来护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两个字：“遵命。”
他看着杨广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以前的杨广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杨广会摔东西，会骂人，会逼着他再去打一次。可今天的杨广，平静得让人害怕。
来护儿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裴矩。裴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到来护儿从御书房出来，笑眯眯地问：“来将军，陛下的心情如何？”
“说不清。”来护儿挠了挠头，“陛下他……好像变了个人。”
“变了？”裴矩的眼睛眯了起来，“怎么个变法？”
“他说不打了。”来护儿压低声音，“他说死了那么多人，不值。”
裴矩手里的折扇停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来护儿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想起昨天夜里，杨广派人给他送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明日早朝。”
裴矩觉得，这天下，怕是要变天了。
转眼第二天早朝的时候，****都等着看杨广怎么处理高句丽的降表。按照惯例，杨广应该先让人把降表念一遍，然后说几句“天威浩荡蛮夷臣服”之类的话，最后再封赏来护儿和出征的将士们。大家都准备好了贺词，连苏威都打好了腹稿，准备在杨广说完之后第一个站出来拍马屁。
可杨广没按套路来。
他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那封降表，看都没看，直接撕了。
撕拉一声，****都愣了，一时间整个朝堂都静的可怕。
杨广把撕碎的纸片往空中一扬，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落在那些最前排的大臣的官帽上、肩膀上、脚边。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见纸片落地的声音。
“高句丽的降表，朕不收。”杨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高句丽国王高元，想打就打，想降就降，他以为朕是什么人？他以为大隋是什么地方？”
群臣哗然。
苏威第一个站出来，声音都在抖：“陛下，高句丽已经请降，愿称臣纳贡，此乃天大的喜事啊！陛下为何——”
“喜事？”杨广笑了，“死了五十万人，换回来一封降表，这叫喜事？苏爱卿，你家死了五十口人，有人给你送一封道歉信，你喜不喜？”
苏威被噎得说不出话。
韦孝宽站在队列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眯着眼睛看着龙椅上的杨广，心里在飞快地盘算。杨广今天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以前的杨广****，最喜欢这种“万国来朝”的场面，怎么可能把降表撕了？除非……
除非杨广想干别的了。
韦孝宽想到这里，后背有些发凉。他想起杨广前几天在朝会上说的那些话——什么“世家门阀盘根错节”，什么“土地兼并民不聊生”，什么“科举选才当不论出身”。当时他以为杨广只是随口说说，可现在看来，杨广是认真的。
“陛下。”韦孝宽站出来，声音沉稳，“高句丽请降，乃是陛下威加海内之功。如今陛下不受降表，恐有损天朝威仪。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杨广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韦爱卿，你说得对。确实需要从长计议。不过不是议高句丽，是议咱们大隋自己的事。”
韦孝宽心里一沉。
杨广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踩着那些碎纸片，像踩着一地的落叶。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低着头的大臣们，声音不急不缓：“朕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大隋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高句丽，不是突厥，不是那些**军。是咱们自己。”
没人敢接话。
“朕以前糊涂，总觉得打下来的土地越多，大隋就越强。可朕错了。”杨广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刀，“土地再多，没人种，就是荒地。百姓再苦，没人管，就是乱民。官员再能，没人用，就是摆设。朕以前只顾着往外打，忘了往里看。现在朕想往里看了，可有人不想让朕看。”
韦孝宽的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此言差矣。”韦孝宽的声音有些冷，“大隋能有今日之盛，全赖陛下与群臣同心同德。何来‘有人不想让陛下看’之说？”
“是吗？”杨广转过身，盯着韦孝宽的眼睛，“那朕问你，洛阳城外那些被兼并的土地，是谁家的？那些被逼得卖儿卖女的百姓，是谁逼的？那些在考场上连试卷都递不上去的寒门子弟，是谁拦的？”
韦孝宽的脸色变了。
大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苏威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偷偷看了韦孝宽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杨广没有继续追问。他回到龙椅上坐下，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行了，今天不议这些。来护儿。”
“臣在。”
“你带回来的降表，朕撕了。但朕不怪你，你打得好。传朕旨意，出征高句丽的将士，每人赏绢三匹，米五斗。战死者，抚恤加倍。阵亡名单三天内报上来，朕要亲自看。”
来护儿愣住了。他没想到杨广会这么说。以前打仗回来，杨广只会问“打赢没有”，从来不会问“****人”，更不会说要亲自看阵亡名单。
“臣……遵旨。”
“还有。”杨广看向裴矩，“裴爱卿，西域那边的事，你下午来御书房跟朕说说。”
“臣遵旨。”
杨广站起身，摆了摆手：“退朝吧。朕累了。”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韦孝宽走在最后，脚步很慢，脸色很难看。他在大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杨广。杨广正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节奏不快不慢，三下一组。
韦孝宽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杨广，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杨广。
回到御书房，杨广屏退了所有太监，一个人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处的**地点和世家势力范围。杨广拿起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洛阳出发，沿着大运河，一路南下到江都。
他放下笔，看着那条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宇文化及将军求见。”
杨广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让他等着。”
太监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赶紧退了出去。杨广继续看着舆图，手指在洛阳到江都的运河线上轻轻划过。他想起前世，自己就是沿着这条河，一路逃到江都，然后死在那里。这辈子，他不会再逃了。
他要沿着这条河，把整个帝国重新梳理一遍。
门外，宇文化及站在廊下，脸色阴晴不定。他等了快半个时辰，杨广还没召见他。他问太监：“陛下在干什么？”
太监低着头，声音发颤：“回将军，陛下在看舆图。”
“看舆图？”宇文化及皱了皱眉，“看哪里的舆图？”
“小的不敢问。”
宇文化及咬了咬牙，转身要走，但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他想起刚才在朝会上，杨广撕碎降表时的那个笑容——那笑容让他后背发凉。他忽然觉得，这个杨广，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御书房里，杨广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冷得像冰。
“宇文化及……”杨广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别急，朕会好好‘招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