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她只喜欢他  |  作者:爱吃海鲜炒韭菜的雷坤  |  更新:2026-05-31
子夜渡者------------------------------------------,血腥味、泥土的潮气,还有两人呼出的白雾搅在一起。,手臂已经开始发麻。,掌下的心跳虽然微弱,但仍在持续——一下,又一下,固执地不肯停歇。。“你……”身侧的人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会认穴吗?”,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或者也看不见,便低声答:“不会。右手往下三寸……对,就是那里。用力按。”。,她按下去时,听见他极轻地吸了口气。“止血点。”他简短地解释,“再往上半寸……对,肩井穴,也按着。”。,掌下的血流似乎真的缓了一些。“你懂医术?”她问。“懂一点怎么**,”他顿了顿,“也就懂一点怎么救人。”,陶禧却听出了某种残酷的幽默感。
她不再说话,专心感受着掌下生命的搏动。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远处前厅的音乐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汽车发动、驶离的声音——宴会散了。
陶家宅院逐渐沉入睡梦。
“能走吗?”陶禧低声问。她听见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得走。”他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榷的决断。
陶禧先钻出洞口,冷空气激得她一颤。
她回身,伸手摸索着触到他的手臂。
那人借她的力,缓慢地挪出洞口,刚一站直,身体便晃了晃。
陶禧立刻撑住他。
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很沉,但她站稳了脚。
他比她高出许多,这样的姿势让她必须挺直背脊,几乎是用整个身体在支撑他的一部分重量。
“你的别馆……在哪里?”她问,声音被他的重量压得有些闷。
他报了一个地址,在法租界边缘,靠近码头。“门口有两棵梧桐,门牌是七号。”
陶禧默默记下。
盲杖在左手,右手扶着他,两人以一种别扭而紧密的姿势开始移动。
他的步伐虚浮,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每走一步,陶禧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左转……”他在她耳边低声指导,气息虚弱但清晰,“有台阶,**。”
陶禧依言而行。
他们避开主路,穿行在花园僻静的小径。
腊梅香时浓时淡,偶尔惊起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走。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两件事上:支撑他不倒下,以及记住他说的每一个方向。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声音很近,就在她耳侧。
陶禧迟疑了一瞬:“陶禧。”
“陶家的小姐?”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了然的意味,“那个养女?”
陶禧的身体僵了僵。
连他都知道。是啊,临海谁不知道,陶锦仁家有个买来的、眼睛瞎了的养女,是个不祥之物。
“嗯。”她应得很轻。
“我叫季仲询。”他说,“季节的季,伯仲的仲,询问的询。”
陶禧没说话。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没有意义。
她只知道,此刻肩上的手臂很沉,他伤口的血已经透过层层衣物,沾湿了她的肩头。
“为什么在花园?”季仲询又问,“今晚陶家宴客,你该在前厅。”
“我不喜欢热闹。”陶禧简短地回答。
这是真话,也不是真话。
她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热闹中那些或怜悯或厌恶的目光。
但今晚的真实目的,她不会说。
季仲询似乎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沉默着。
只有他们交错的、拖沓的脚步声,盲杖点地的轻响,和他偶尔因颠簸而压抑的闷哼。
侧门果然如陶禧记忆中一般,只是虚掩着——方便厨房采买进出。
她用肩膀顶开门,冬夜的街道展现在眼前。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空旷,闻到煤烟和远处黄浦江的潮气。
“往右。”季仲询指示。
陶禧撑着他,走上了深夜的街道。
法租界的路面平整,偶尔有电车驶过的轨道凸起。
这个时间,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盏煤气灯在寒风中明灭。
她能感觉到季仲询的体温在下降。
不是错觉,他靠在她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呼吸也越发微弱。
“季先生,”她唤了一声,“别睡。”
“……没睡。”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在数……你的步数。”
陶禧的脚步顿了顿。她自己都没数。
“你数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他的气息喷在她耳畔,“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小姑娘……能撑着我走多远。”
陶禧咬紧下唇,调整了一下支撑他的姿势。
她的肩膀已经麻木,右手因用力过度而颤抖,但她没有停。一停,这个靠在她身上的人可能就倒了,再也站不起来。
他们走过一盏又一盏煤气灯。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像寒夜里两只受伤的兽。
终于,在两排梧桐树的尽头,她摸到了“七号”的门牌。
铁门紧闭,她腾不出手,只能用肩膀撞了撞门环——沉闷的声响。
无人应答。
陶禧又撞,一次比一次用力。
季仲询的头靠在她肩上,她能感觉到他意识的涣散。
“七爷!”她忽然扬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突兀,“季仲询!”
门内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锁链滑落,门闩抽开,铁门猛地打开。
一个年轻男人冲出来,看见靠在陶禧身上的季仲询,脸色骤变。
“七爷!”
门内又涌出几个人,小心地将季仲询接过去。
陶禧骤然卸了重负,踉跄着退了两步,扶住了门框。右肩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快!叫陈大夫!”有人喊道。
“从后门进,别惊动邻居。”
一阵忙乱。
陶禧被遗忘了,她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脚步声远去。
寒风卷过,她打了个哆嗦,才想起斗篷已经留在了假山洞里——那件老**给的,最后一件好衣裳。
她该走了。
人送到了,她的任务完成了。
现在折回花园,荷花池的水应该还没结冰。
陶禧转身,盲杖点地,准备离开。
“等等。”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又响起,这次是对她说的,“这位……小姐,七爷吩咐,请您进来。”
陶禧犹豫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但身体的本能渴望坐下——哪怕只是一会儿,让她喘口气。
她跟着那人进了门。
庭院很深,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一栋两层的小楼。
她被引到一楼的偏厅,有人端来热水和毛巾。
“请您稍等,七爷在处理伤口。”年轻男人说,语气客气,但带着审视,“我是秦默,七爷的副手。”
陶禧点点头,用热水擦洗手上和肩上的血迹。
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
秦默没有离开,他站在一旁,打量着她——这个瘦弱的、眼睛看不见的少女,撑着比他高一个头的七爷走了半条街。
她半边身子都是血,脸上还有未消的红肿和新鲜的抓痕,但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陶小姐,”秦默开口,“今晚是怎么回事?”
陶禧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我在花园遇见他受伤,就送他过来。”
“遇见?”秦默的声音里带着质疑,“那么巧?”
陶禧抬起头,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向秦默的方向:“秦先生以为,是我伤了他?”
她的语气太平静,反而让秦默噎住了。
确实不可能——一个盲女,如何能伤到季仲询?
更何况,如果她有歹意,大可不必将人送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秦默放缓语气,“只是七爷今晚是去陶家赴宴,却在陶家花园遇袭,这事……”
陶禧打断他,“我只是恰好路过。”
她放下毛巾,站起身:“既然人送到了,我该走了。”
“七爷说要见您。”秦默挡在门前,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至少等大夫处理完伤口,七爷亲自向您道谢。”
陶禧沉默了片刻,又坐了回去。
不是被说服,而是她的腿在发抖——支撑一个成年男子走那么远的路,早已超出了她的极限。
偏厅里安静下来。
陶禧能听见楼上隐约的动静: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还有压抑的痛哼。
她捧着那杯逐渐变凉的水,忽然想起季仲询靠在她肩上数步数的声音。
他说他在数她的步数。
他居然还有心思数这个。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传来脚步声。
秦默立刻迎上去,低声交谈几句。
然后,一个穿着长衫、提着药箱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经过陶禧时,多看了她一眼。
“陈大夫,七爷怎么样?”秦默问。
“命保住了。”陈大夫声音疲惫,“伤口很深,失血过多,需要静养。我已经缝合了,开了方子,按时换药服药,不能沾水,不能动气。”
秦默连声道谢,送大夫出门。回来时,他对陶禧说:“七爷请您上楼。”
陶禧跟着他走上楼梯。
二楼的主卧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先闻到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
房间里很暖和,壁炉燃着,火光跃动。
季仲询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他换了干净的睡衣,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透出淡红的血迹。
他的眼睛很黑,即使在虚弱中,目光依然锐利。
陶禧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实质的触感。
“秦默,你先出去。”季仲询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坐。”季仲询示意床边的椅子。
陶禧依言坐下。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些伤痕在暖光下显得愈发清晰。
“你的肩膀,”季仲询忽然说,“疼吗?”
陶禧愣了愣,下意识地去摸右肩——那里还残留着他身体的重量和血迹的黏腻:“……不疼。”
季仲询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扯动伤口,他皱了皱眉,但语气依然平稳:“陶家的人,都这么爱说谎?”
陶禧抿紧了唇。
“过来。”他说。
陶禧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床边。
季仲询抬起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些粗糙的茧——轻轻碰了碰她肩头被血浸湿的衣料。
动作很轻,陶禧却整个人都绷紧了。
不是疼,是不习惯。
太久没有人用这样不带恶意的触碰对待她了。
“他们经常打你?”季仲询收回手,问。
陶禧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季仲询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救我一命,我许你一处容身。”
陶禧猛地抬起头。
“在你想出下一个想死的好理由之前,”他看着她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缓缓道,“不妨活着看看。”
壁炉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那里面有某种陶禧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为什么?”陶禧听见自己问。
“因为你撑着我走了四百二十七步。”季仲询说,“而我数了每一步。这样的人,不该死在冰冷的池水里。”
陶禧的呼吸停滞了。
他知道。
他居然知道。
“你怎么——”
季仲询平静地说,“一个姑娘家,冬至深夜独自去荒废的花园,总不会是为了赏月。”
陶禧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冷。
不是外面的寒气,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决绝,在这个男人面前,都被轻易看穿了。
“你不怕我真是扫把星吗?”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耳语,“陶家人都说,是我克死了老**,是我害得家宅不宁。”
季仲询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轻,但陶禧听见了。
“我死过很多次了,”他说,“每一次都活了下来。如果真有什么命格能克死我,我倒想见识见识。”
陶禧不知该说什么。
她站在温暖的火光里,肩上是他未干的血迹,掌心是洗不净的猩红。
面前这个人,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却说要给她容身之处。
荒诞。可笑。
但她听见自己说:
“……好。”
季仲询点了点头,仿佛这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他唤秦默进来,吩咐道:“收拾一间客房,让陶小姐住下。她需要什么,都备齐。”
秦默有些讶异,但没有多问,应了声是。
陶禧跟着秦默离**间时,回头“看”了一眼。
季仲询已经闭上了眼睛,脸色在火光中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
他活下来了。
而她,暂时,也活下来了。
走廊里,秦默低声说:“陶小姐,这边请。”
陶禧跟着他,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客房。
每一步,右肩都沉甸甸的,仿佛还残留着他的重量。
她想,老**,对不起。
我可能要……迟些才能去找你了。
至少,要等这个叫季仲询的人,伤好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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