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云杂役------------------------------------------，像一把钝刀子，刮过青云宗外门杂役区的青石板路，呜呜作响，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最终跌进角落的泥水里。、几乎挡不住多少寒气的灰色杂役服，将最后一捆枯黄中带着些许暗红色的“焰尾草”费力地抱起，整齐地码放在柴房最里面、相对干燥的角落。这些蕴含微弱火灵力的灵草，是内门丹房炼丹后废弃的下脚料，火力狂暴不稳，杂质极多，稍有差池便会导致丹炉炸裂，故而正经炼丹师对其不屑一顾，最终沦为他们这些底层杂役冬日里聊以取暖的物事。，废物就该待在废物该在的地方。这些焰尾草是废物，他们这些身具伪灵根、仙途无望的杂役，也是废物。，眼神却有些不同。三年了，他在这杂役处待了整整三年，日复一日地与这些“废物”打交道。他发现，这焰尾草的火力虽劣，却并非一无是处。若是耐着性子，以特殊手法引燃，控制成慢火细煨，其持续而温和的热力，竟是培育药园里那几株娇贵怕冷、又需火气滋养的“冰凝花”幼苗的绝佳助力。一阴一阳，相克相生，这道理，是他在无数个寒冷夜晚，守着药园，观察星移斗转、草木枯荣，一点点悟出来的。，这道理，没人会在意。一个杂役的发现，比这焰尾草本身更不值钱。，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恶意的声音就在柴房门口响了起来：“哟，这不是咱们药园的‘圣人’林通达吗？怎么，又对着这几堆破烂草料参悟你的无上大道呢？”，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地堵住了并不宽敞的门口，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赵虎身材粗壮，虽也是伪灵根，但仗着其叔父的权势，在杂役处俨然是个小霸王，平日最爱找林通达的麻烦。，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将散落在地上的几根零碎草茎拾起，归拢。三年的杂役生涯，早已将他少年时或许有过的棱角磨得光滑。他深知，在这里，无谓的争辩和反抗只会招来更多的羞辱和殴打。藏锋，守拙，像石头缝里的野草一样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赵虎觉得面上无光，几步上前，一脚将林通达刚刚码放整齐的一小堆焰尾草踢散，枯草飞溅。“哑巴了？还是觉得自己快成仙了，不屑跟我们这些凡人说话？”，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看着赵虎。他的眼神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什么波澜，却让赵虎没来由地心里一悸。“赵师兄有事？”林通达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旋即恼羞成怒，哼道：“当然有事！天大的好事落在你头上了！”他故意顿了顿，想从林通达脸上看到恐惧或期待，可惜后者依旧面无表情。“明日，宗门十年一度的‘血禁秘境’就要开启了，这可是内门外门精英弟子们争夺造化、一飞冲天的好机会！”赵虎阴恻恻地笑着，“按照规矩，咱们杂役处也得派个人去‘长长见识’，帮忙打打下手。你猜怎么着？管事大人‘特意’点名，让你去！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啊！”？，几不可察地微微颤了一下。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青云宗掌控的一处险地，据说里面灵药遍地，但也妖兽横行，禁制诡异。每次开启，都是宗门精英的角斗场，炼气期弟子在其中陨落如雨。而杂役处这个名额，说得好听是“长见识”，实则就是公认的“探路石”或者“炮灰”，九死一生，不，几乎是十死无生！往年抽中此签的杂役，从未有活着回来的先例。
今年，这个“好运”果然毫无意外地落在了他这个无依无靠、资质低劣的人头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腊月的寒风更刺骨。但他很快将这股寒意压了下去，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勉强算是顺从的表情，低声道：“是，弟子遵命。”
赵虎本以为会看到林通达惊慌失措、痛哭流涕的样子，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平静地接受了，仿佛只是被派去后山砍柴一般，这让他蓄满力的一拳如同打在了棉花上，倍感无趣。他悻悻地又踢了一脚散落的焰尾草，骂道：“真是块木头！准备好你的贱命吧，废物！”说罢，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
柴房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寒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声。
林通达缓缓蹲下身，一根一根，将被踢散的焰尾草重新拾起，码放整齐。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内心，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波澜骤起。
死局吗？
的确是死局。以他区区炼气期一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末修为，进入血禁秘境，面对最弱也是炼气中期的妖兽和那些心怀鬼胎的同门，生存的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但……绝境之中，就一定没有一线生机吗？
他想起了昨天下午，去内门区域送一批新采收的普通草药时，远远看到的那道身影。那是在一片僻静的悬崖边，一个身着内门弟子月白法衣的女子，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如月宫仙子，正对着一株叶片枯黄、奄奄一息的古茶树凝眉思索。旁边几个同样穿着内门服饰的弟子束手无策，显然对这株看似重要的灵植的衰败无可奈何。
林通达当时只是匆匆一瞥，他本不该多事，但或许是出于对草木的本能，他看出那古茶树并非真正的生机断绝，而是地气郁结，灵气不通，病灶在于根系上方三寸七分之处。鬼使神差地，在低头经过时，他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了一句：“根未死，气郁结于三寸七分，当以无根水混合赤阳花粉，寅时灌之。”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他不敢停留，快步离开。他甚至不确定那位清冷如仙的内门师姐是否听见，更不确定她是否会相信一个杂役弟子的胡言乱语。
但他记得，在他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一瞥时，似乎看到那位师姐，微微侧过了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消失的方向。
那位师姐，他后来打听过，名叫上官婉儿，据说来自一个极其显赫的修真大家族，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才暂时在这青云宗内门修行。
“血禁秘境……”林通达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既然是九死一生之地，或许，也能找到改变我这‘废物’命运的机缘。”
他不再去想上官婉儿是否听见了他的话，那如同云端的人物，与他这泥泞中的杂役，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当务之急，是如何在必死的局面中，搏取那微弱的一线生机。
他仔细清点着自己能倚仗的东西：一副比常人更能忍耐的身体，一颗时刻保持冷静的头脑，三年杂役生涯中对各种低阶草药习性、宗门杂闻秘辛的积累，还有这一手无人知晓、自己摸索出来的对细微灵气波动的感知能力。
以及，行囊里那一小包他精心准备的各种草药粉末——有些能驱虫，有些能疗伤，有些，则能制造混乱。
他回到自己那间挤了八个人的、散发着汗味和霉味的大通铺，从自己单薄的铺盖下，摸出一张边缘已经磨损、字迹模糊的兽皮地图。这是他在清理一间废弃仓库时，从一堆垃圾中偶然发现的，上面粗略地勾勒着血禁秘境的部分区域，其中一个标记在“腐骨沼泽”旁边的“龙涎草”图案，是他此次唯一明确的目标。
龙涎草，虽不算顶尖灵药，但对于低阶修士稳固根基、提升灵力有奇效，若是能侥幸得到，或许就能让他突破炼气期二层的壁垒，真正踏上修仙之路的第一步！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寒风更烈。同屋的杂役们早已鼾声四起，或是沉浸在卑微的梦境里。林通达却毫无睡意，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雪光，一遍又一遍地研究着那张残图，推演着可能遇到的危险和应对之法。
他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之时，就是他踏入生死场的时刻。要么，像以往的杂役炮灰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那个秘境里，成为滋养毒瘴妖兽的肥料；要么，就抓住这唯一的机会，从那必死的命运中，撕开一条裂缝，窥见一丝通往不同未来的微光。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仙路，纵然起点低至尘埃，他也要走出一番不同来！
而在青云宗内门，一处清幽的洞府内，上官婉儿正对着一盏琉璃灯出神。灯焰跳动，映照着她绝美而清冷的容颜。她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昨日崖边那个低阶杂役的身影，以及那句随风飘来的、关于古茶树的低语。
“根未死，气郁结于三寸七分……”她轻声重复着，秀眉微蹙。一个杂役，如何能一眼看穿连她都有些棘手的灵植病症？是巧合？还是……真人不露相？
她素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明日，血禁秘境就要开启了。那个叫林通达的杂役，似乎也在名单之上……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