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城繁华，两世人间------------------------------------------，日头西斜。，斜切进施工房，在地面拉出长短错落的光影。空气中的石灰粉尘慢慢沉降，落在刚干透的腻子墙面上，覆上一层薄薄的灰白。，贴着墙面匀速打磨。，单调且持续。细小的粉末顺着动作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发顶、袖口，薄薄铺了一层白灰。他视线平视墙面，手上力度均匀，凸起处磨平，粗糙处打细，整片墙面处理得平整统一，没有一丝参差。，铁锹铲动建筑垃圾，撞击地面发出闷响。。，工地只剩下机械劳作的声响，此起彼伏，枯燥重复。，陈树停下动作。他抬手拂了拂肩头浮灰，粉尘簌簌飘落，落在工装衣料的纹路里，大半扫落，依旧残留着洗不净的灰白痕迹。他直起身，抬手揉了揉酸胀的手腕，骨节轻微发酸。，早已让身体形成惯性。累，是常态，麻木也是常态。，他拎起水桶走到楼道尽头的公共洗手池。，清水哗哗流出，冰凉刺骨。他双手凑在水下冲洗，掌心厚厚的老茧凹凸粗糙，指缝深处的腻子灰反复**，依旧残留着淡白底色，怎么也洗不彻底。，带走表层浮尘，却洗不掉常年劳作沉淀的粗糙与干裂。，脸上附着的粉尘被水冲落，露出原本清瘦沉稳的五官。肤色偏黑，是常年露天工地风吹日晒的底色，眉眼平静，没有波澜，看不出喜怒。，工地收工。，互相吆喝着结伴离开，约着晚上吃夜宵、打牌。人声喧闹，脚步杂乱，顺着楼道往外走。
陈树单独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包，拉链拉合严实，背在肩上，独自跟在人群后方，不扎堆，不说话。
走出老旧小区大门，视野瞬间开阔。
身后是低矮陈旧的居民楼，外墙斑驳，管线外露，路面坑洼，绿植杂乱，是南城最底层的老旧居民区。
身前隔一条马路，是整片连片的***商圈。
晚高峰已经来临。
宽阔的柏油马路双向八车道，车流密集，连绵不断。黑色轿车、银色SUV、白色商务车首尾相接，缓缓通行，车灯次第亮起，暖白与暖黄交织成流动的光河。
马路两侧人行道宽阔整洁，大理石地面干净透亮。
高楼林立的写字楼笔直矗立，玻璃幕墙反射傍晚的天光，透亮、冰冷、繁华。楼体外的灯带陆续亮起，细碎璀璨，铺展成一片盛大的城市夜景底色。
下班的白领成群走出写字楼。
男人身着挺括西装，皮鞋锃亮，手提公文包，步履从容。女人穿着精致通勤装，妆容干净，发式整齐，三两结伴说笑，低声聊着工作、晚餐、周末计划。
人潮涌动，气息鲜活。
这是南城最光鲜、最热闹、最体面的世界。
一街之隔，两重人间。
老旧小区的泥泞烟火、尘土辛劳，和***的精致体面、繁华光鲜，咫尺相对，泾渭分明。
陈树站在路口斑马线旁，等着红绿灯。
他背着磨损发黑的帆布工具包，一身沾满粉尘的旧工装，袖口发硬，裤脚沾着泥点，站在衣着光鲜的人群里，格格不入。
身边路过的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城市很大，人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奔赴各自的生活。有人身居高楼，有人深陷泥沼，互不打扰，互不相关。
绿灯亮起。
陈树低头迈步，顺着人行横道，匀速穿过马路。
他不抬头看两侧的高楼，不看璀璨的灯火，不看车流霓虹。那些繁华不属于他，他从未奢望，从未觊觎。
十三年来，他每天往返于工地与城中村之间，反复穿梭在这两个割裂的世界里。
看多了灯红酒绿，看惯了体面光鲜，早已麻木。
穿过繁华主干道，转入侧边支路。
路面渐渐变窄，商铺从高端商超、连锁写字楼，变成小吃店、杂货店、修理铺。再往前走，高楼彻底消失，连片的城中村自建楼层层叠叠，拥挤密集。
电线交错缠绕，纵横半空。路面潮湿不平，街边摆满杂物，门口堆着拖鞋、水盆、小板凳。住户混杂，来往人员杂乱，三轮车、电动车穿梭往来，喇叭声、叫卖声、炒菜声混杂在一起，烟火嘈杂，喧闹拥挤。
这是他扎根十三年的地方。
是他唯一能落脚、能生存、能活下去的地方。
天色彻底暗下来，街边路灯逐一亮起。
城中村的路灯老旧，灯光昏黄微弱，照不亮整条巷道，只能勉强铺开一小片朦胧光影。巷子里住户家门敞开，屋内电视声、孩童哭闹声、大人闲谈声不断。
家家户户窗内都透出暖灯，烟火袅袅，饭菜飘香。
陈树沿着熟悉的巷道缓步前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单薄、孤单。
路过巷口的小超市，老板娘坐在门口收银台玩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一句熟稔的招呼。
“收工了？”
“嗯。”
陈树低声应了一字，脚步没停。
他走到自家出租屋门口，停下脚步，抬手掏出裤兜里的钥匙。钥匙串老旧，磨得发亮，只有孤零零一把房门钥匙，没有挂件，没有装饰。
开锁，推门。
屋内漆黑一片，冷清死寂。
没有灯光，没有饭菜，没有声响，更没有等候。
反手关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外所有喧闹烟火。
狭小的十平米空间，瞬间回归惯常的安静。
他放下肩上的工具包，随手放在墙边，抬手按亮头顶的白炽灯。
昏黄灯光落下，照亮空荡简陋的小屋，硬板床、旧衣柜、折叠桌，陈设依旧单调冷清。
窗外万家灯火，人间热闹万千。
屋内孤身一人，岁月寂静荒芜。
这座繁华都市，容纳千万人的梦想，收留千万人的烟火。
唯独没有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