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明朗不见了------------------------------------------，铜城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商业街那间门面的老板终于松了口，转让费从两万降到了一万二，但要一次性付清。许源手头的钱加上还没结的货款，满打满算只有八千多，还差一截。，但跑了三家银行，都因为年龄不到、没有稳定收入、没有抵押物而碰了一鼻子灰。2008年的银行还没有后来那么灵活，对个人信用的评估简单粗暴，一个十八岁的学生想贷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冒着大雨骑车回家。雨衣根本挡不住瓢泼般的雨水，到家的时候整个人都湿透了，像是从河里捞上来的一样。，黑漆漆的。许源摸黑上到三楼，刚准备掏钥匙开门，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借着楼道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到了一个人影。。。他掏出手**开手电筒，借着光看清了那个人。？，背靠着许源家的防盗门，双腿蜷起来，双臂环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白色的校服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小猫。，但伞骨折了一根，根本撑不开。，轻声叫道：“苏幼微？”。，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了头。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眶微微泛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哭了还是单纯地被雨水泡的。那双一向冷静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空茫茫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许源心里一紧。
“你怎么在这？”他问。
苏幼微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像是认出了他是谁。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微小，几乎被雨声淹没。
“苏明朗不见了。”
许源的心猛地一沉。
他迅速打开门，把苏幼微搀进了屋里。她的身体冰凉，手臂上全**皮疙瘩，整个人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先坐着，我去拿毛巾。”许源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和一件**的旧外套，递给她。
苏幼微接过毛巾，却没有擦，只是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怎么回事？”许源在她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苏明朗怎么不见了？”
苏幼微深吸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今天下午……他跟我妈吵了一架，然后跑出去了。我以为他就是去同学家，以前也这样过。但这次……到现在都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同学家都问过了，都没有。我妈已经报了警，但***说不到二十四小时不给立案。”
许源皱起眉头。
“你怎么会来我家？”他问。
苏幼微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说出了一个让许源意外的答案。
“苏明朗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最后一个***是你的**群号。”
许源愣住了。他确实在群里公布过自己的手机号，方便学生们有问题随时联系。苏明朗加了群，而且给他打过电话？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话记录，果然，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有一个未接来电，是个陌生号码。他当时正在银行里谈贷款的事，没接到。
“他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到。”许源的声音有些涩。
苏幼微摇了摇头：“不怪你。他那个脾气，就算你接了也拦不住。我只是……”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低下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
许源没有说话。他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她需要喝点热的东西。
“先喝了。”他把杯子递到苏幼微面前。
苏幼微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许源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的暴雨，心里飞速地转着念头。
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和家里吵架之后负气出走，手机关机，同学家都找遍了没有。他身上有多少钱？能去哪里？
铜城不大，但要在雨夜里找一个孩子，也并不容易。
他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上的苏幼微，做了一个决定。
“你在这等着，我去找。”
苏幼微猛地抬起头：“我也去。”
“你这个状态去不了，”许源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出去不到十分钟就得感冒。你在这待着，把衣服换了，等我消息。”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运动服，放在沙发上，然后拿起门口的雨衣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道：“我保证，把他带回来。”
苏幼微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除了空洞之外的波动。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了。
外面的雨比刚才更大了，风也大了起来，整座城市像是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洗衣机里，天旋地转。
许源骑上自行车，逆着风雨朝城区方向骑去。
他先去了铜城市中心的一个网吧——这是他凭直觉做的第一个判断。十四岁的男孩，离家出走，能去的地方无非就那么几个。网吧是最有可能的，因为能上网，能打游戏，能消磨时间，还不用花太多钱。
他在铜城的十几家网吧里一家一家地找。浑身湿透了，雨衣根本没用，水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他牙齿打颤。但他没有停。
第五家网吧，没有。
第八家网吧，没有。
第十一家网吧，仍然没有。
“没见过？怎么都没见过？”
许源站在网吧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他闭上眼睛，逼自己冷静下来。
想想，如果是你十四岁的时候，你会去哪里？
网吧、台球厅、KTV、同学家……这些都找过了。还有什么地方？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栋废弃的纺织厂宿舍楼。
上辈子他记得铜城东郊有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面的厂房和宿舍楼早就没人住了，但成了附近孩子们探险的“秘密基地”。他小时候也去过，知道那些废弃的楼房里有一些相对完整的房间，里面有破旧的床板和桌椅。
如果是苏明朗，如果他想找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许源调转车头，朝东郊骑去。
雨越下越大，郊区没有路灯，他只能靠着车把上绑着的小手电筒勉强照亮前方的路。泥泞的土路让自行车不断打滑，他摔倒了两次，膝盖上全是泥和血，但他爬起来继续骑。
终于，在靠近废弃纺织厂的那条路上，他看到了一栋黑漆漆的宿舍楼。
以及楼前停着的一辆破旧自行车。
许源扔下自行车，打着手电冲进了楼道。手电的光束在斑驳的墙壁和坍塌的天花板之间扫过，他一层一层地找，终于在四楼的一个房间里找到了苏明朗。
男孩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几张旧报纸，被冻得瑟瑟发抖。看到手电光的时候，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
“谁？！”
“你姐找你找疯了。”许源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在黑暗中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明朗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不想回去。”他的声音倔强而委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
许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也不管地上有多脏。
“跟我聊一聊吧。”他说。
他花了二十分钟，听苏明朗讲了离家出走的原因——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管得严，姐姐虽然对他好但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今天因为**成绩的事和母亲大吵了一架，一时冲动就跑了出来。
许源听完，没有说教，没有讲大道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你姐为了找你，一个人冒着大雨跑了多少地方吗？”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来我家的时候，整个人都湿透了，蹲在门口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你姐那个人，你比我了解，她什么时候求过人？什么时候在人前红过眼眶？”
苏明朗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走吧。”许源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苏明朗犹豫了几秒，然后抓住了那只手。
雨小了一些。
许源带着苏明朗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推开门的瞬间，苏幼微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已经换上了许源母亲的运动服，袖子长了一大截，裤腿也挽了好几道边，看上去有些滑稽。
但她的表情一点都不滑稽。
她看着门口的苏明朗，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许源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走过去，抬手就给了苏明朗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苏明朗被打懵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姐姐。
然后苏幼微伸出手，把弟弟紧紧地抱住了。
她抱得很紧，紧到指节都在发白。她的下巴抵在弟弟的肩膀上，身体在微微颤抖，但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
苏明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小孩子一样抱住姐姐的腰。
“姐，对不起……”
苏幼微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弟弟被雨淋湿的头发。
许源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外冷内热”。
苏幼微的冷，是她的保护色，是她对抗这个世界的方式。但她把所有的温暖都留给了那几个她在乎的人，不留余地，不计代价。
他正在出神的时候，苏幼微松开了弟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许源。”
“嗯？”
“谢谢你。”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两个字。
“谢谢。”
从来只说一个字的“谢”，这次变成了两个字。
许源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但他知道，对于苏幼微这种人来说，愿意多说一个字，已经是很重的情分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玻璃，像是一首轻柔的催眠曲。
许源把苏明朗带去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又给他泡了一碗方便面。男孩狼吞虎咽地吃完，没到五分钟就倒在床上睡着了——折腾了大半夜，他已经筋疲力尽。
客厅里只剩下许源和苏幼微两个人。
苏幼微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那只已经凉了的杯子，盯着杯子里残余的红糖水发呆。
“你父母……”许源试探着开口。
“我妈在医院，血压高，今晚过不来。”苏幼微的声音很轻，“我让她先休息了。”
许源点了点头。他并不知道苏幼微的母亲有高血压。
“那你们今晚就先在我这住吧，”他说，“明天雨停了再走。”
苏幼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许源去厨房收拾了一下，又给**打了个电话——**今晚夜班，**去了姥姥家，今晚家里本来就只有他一个人。
挂掉电话之后，他回到客厅，发现苏幼微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梦中也带着一丝防备。
许源从房间里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他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她。
四目相对，距离很近。
苏幼微的睫毛很长，被雨水打湿之后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衬得那双浅色的眼睛格外清澈。
“睡吧。”许源轻声说。
苏幼微看了他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许源退后两步，关掉了客厅的灯。
黑暗中，他听到苏幼微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红糖水太甜了。”
许源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无声地笑了。
这大概是她表达感谢的另一种方式。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偶尔有几滴落在雨棚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着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苏明朗，想着客厅里那个蜷缩在毯子下的女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上辈子他活了三十七岁，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但没有一个人给过他这种感觉。不是心动，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想要去保护的冲动。
但他知道，苏幼微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她只是偶尔需要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防备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他希望可以是他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