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嫂子，这份离婚同意书对你实在太亏了，你以后带着孩子，连个落脚的屋都没有。」
公社代书员写了半辈子文书，很少见到这样不要东西的女人，忍不住多劝了一句。
「没关系。」沈麦秋的声音很低，「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能快点办好就行。」
她坚持如此，代书员也只能照办，为她写了一份几乎什么都不要的离婚同意书。
「双方按手印之后，是不是就能去公社盖章？」沈麦秋又问了一遍。
代书员点头：「是。到时候你把男方按过手印的纸拿来，后面的章我帮你跑。」
她低下头，手指在粗布袖口上擦了擦。
「好，很快就能拿回来，麻烦你。」
钢笔尖刮着纸面，沙沙作响。代书员把文书吹干，折好，塞进一张旧信封里，递给了沈麦秋。
看着那个女人背着竹篓走出门，代书员心里压着一团话。
他见过为一只鸡吵翻天的夫妻，也见过为了半间土屋打破头的兄弟。像沈麦秋这样，明明是供丈夫读书的苦命人，离婚还什么都不要，只求快点脱身的，少见。
算了，人心这东西，比烂泥塘还深。
代书员叹了口气，把笔帽扣上。
省城师范大学，男生宿舍楼外。
沈麦秋抱着那只旧布包，觉得里面那几张纸比一袋稻谷还沉。她站了很久，鞋底的泥干了又裂，脚步还是没往前迈。
「沈麦秋，你想清楚了，这一步走出去，就真没回头路了。」
她对着墙根说了一句，没注意宿舍门口已经走出两个人。
宋建国穿着干净白衬衣，旁边的姑娘挽着他的胳膊，头发烫得卷卷的，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声音脆得刺耳。
姑娘看了沈麦秋一眼，捏着鼻子笑：「建国，这就是你们村里来给你送钱的亲戚？怎么不进去，站这儿怪吓人的。」
宋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端起来。
「麦秋，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这里是学校，不是村口晒谷场。」
沈麦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个男人，吃过她蒸的红薯，穿过她夜里补到天亮的棉袄，踩着她卖猪卖鸡凑出来的学费，走进了省城。
他现在嫌她站在学校门口丢人。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张汇款回执，又把夹在里面的信封递过去。
「上个月的钱，公社邮局盖了章。家里还欠二叔二十斤粮，我也写在里面了。你签个字，我拿回去好交代。」
宋建国没有打开看。
他甚至没问一句儿子有没有咳嗽，**腿还疼不疼。
他接过钢笔，翻到最后一页，在她手指指着的地方刷刷写下名字，又按了手印。
「以后这种东西寄来就行，别总往学校跑。」
他把信封塞回她怀里，语气放低，像哄一个不懂事的乡下人。
「我现在要参加优秀学生表彰，还要跟林老师见面。你也体谅我，我的时间真的很紧。」
沈麦秋看着那枚红手印，没说话。
林雪莹凑过来，扫了一眼她粗糙的手背：「建国，她身上这味儿，你晚上还吃得下饭吗？」
宋建国皱眉：「雪莹，别这么说，她农村来的，不讲究。」
不讲究。
沈麦秋想起三年前，宋建国抱着她说，麦秋，等我考出去，我一定接你和孩子进城。
那时候他吃完一碗野菜粥，连碗底都舔干净，还说她手巧，做什么都香。
林雪莹笑着把头靠近宋建国：「表彰会快开始了，爸说你今天要坐第一排。别让人看见你跟这种人拉扯。」
宋建国立刻把手从沈麦秋递来的布包边上挪开。
「麦秋，你先回去。」
「我坐了半夜车来的。」沈麦秋说。
「车钱我回头给你寄。」宋建国看了一眼四周，「别在这里闹。」
「我没闹。」沈麦秋把签好的纸收好，「我只是来拿你的字。」
林雪莹像听见笑话：「建国，你家这位亲戚还挺会要东西，追到学校来要字据。你放心，以后有我爸在，你还缺这点钱？」
宋建国脸上浮出一点得意，又很快压下去。
「麦秋，雪莹是教授的女儿，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的不是我。」沈麦秋看着他，「她说的是你来的地方。」
宋建国的脸沉了。
「你今天非要让我难看是不是？」
沈麦秋把布包背上：「宋建国，我来之前，**让我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