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明远第五次用手指敲击玻璃杯的杯口，清脆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播报一则与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我妈说得没错，林雨，我们是时候该有个孩子了。"
"你今年已经二十九，再拖下去，就是标准的高龄产妇。"
"我建材公司的销售部经理王总，他**三十三岁才生头胎，身体垮得一塌糊涂，现在家里整天闹得鸡飞狗跳。"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视线并没有落在我身上。
他的目光专注地凝视着盘子里那块我刚炒好的，火候恰到好处的黑椒牛肉，用筷子慢条斯理地切割着。
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上，还放着我刚洗好、切净的青菜，水珠顺着翠绿的叶片滚落，那是准备做炒菜用的。这些新鲜的食材，是这间位于城市中心，价值不菲的一百八十平米房子里，此刻唯一的生命迹象。
我的婆婆，刘素芬，就坐在他的正对面。
她用筷子取了一小块我刚蒸好的鱼，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姿态优雅，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景深考虑得很周全。"
"雨雨啊，不是妈非要催你们，一个女人这辈子，到头来求的是什么？"
"不就是丈夫疼爱，儿女双全，有一个安稳的家吗？"
"你看看你，工作是光鲜，在设计公司当主任，说出去是专业人士，很体面。"
"可女人的重心，说到底还是要放在家庭上。"
"你们结婚都快四年了，这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外面那些人嘴碎，说的话可不好听。"
"我这个当**，去参加个**聚会，都觉得脸上无光。"
她又夹起一小片青菜。
这次没有立刻吃，而是拿在手里，目光终于从餐盘移到了我的脸上。
"我知道，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年轻人，总把事业挂在嘴边，追求什么个人价值。"
"但我们周家是什么样的家庭，你是清楚的。明远是我们这一脉的单传，周家的香火，不能在他这里断了。"
"这个道理，我想你不会不懂。"
我懂。
我怎么会不懂。
这样的话，我已经听了整整三年，从我们婚礼结束的第二天起，就像紧箍咒一样，牢牢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第一年，他们说，不着急，你们新婚燕尔，先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第二年，他们说，可以提上日程了，早点生，妈身体还好，能搭把手帮你们带。
第三年，也就是去年，他们说，该生了，事业什么时候不能拼。
到了现在，**年。
他们说，必须生，立刻，马上，不能再拖。
仿佛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的器皿。
一个专门为了承载周家后代而存在的，冰冷的容器。
我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竹制的筷子碰撞到餐盘，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妈，明远，关于这件事，我们已经沟通过很多回了。"
"我现在事业正好处在关键期，手头跟进的两个重点项目，一个是商业综合体的设计方案，一个是城市更新的规划案，马上就要竞争公司的合伙人资格。"
"孩子的事情，我们能不能再推迟一年？"
"只要一年就好。"
我的声音放得很低，甚至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感到厌恶的恳求。
我没有去看刘素芬，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周明远身上。
我的丈夫。
这个我从大学时代就爱慕，毕业后追随他来到这座城市，嫁了四年的男人。
我期盼他能为我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林雨最近确实很辛苦"，或者"妈，我们回头再商量"。
哪怕只是一个安抚的眼神，或者短暂的沉默。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了筷子。
竹制的筷子磕在盘子边缘，发出的声响，比我刚才那一声，要沉重得多。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雨，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挑明了。"
"这个孩子，你要是愿意生，我们的日子就照常过下去。"
"你要是坚持不生……"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帘，正视着我。
那双我曾经觉得像星辰大海一样深邃迷人的眼睛，此刻里面空无一物。
只剩下一片冰川般的冷漠。
"你要是坚持不生，那这段婚姻，也就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