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念念，咱离婚吧。"
孙浩然跪在早餐店后厨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出闷沉沉的响声。
"假离婚，就三个月。"
我手里攥着刚出笼的蒸屉布，白汽扑了满脸，模糊了他跪在地上那张苦巴巴的脸。
结婚六年，我第一次发现，我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清过这个男人。
我没去扶他，手指绞着蒸屉布的一角，指节被蒸汽烫得发红也没松。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可怜里透着急切，急切里又掺着某种说不清的心虚。
他在心虚什么？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得像灶上烤糊的锅巴。
孙浩然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一开口就顺溜得不像话。
"我兄弟方刚，你知道的。他亲妹妹方圆圆，二十来岁的姑娘，一个人在外头漂着，没有本地户口。看病挂不上号，将来孩子上学也没着落。方刚求了我好几回了，说能不能想想办法，帮他妹妹把户口落下来。"
他停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又接着说："我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领证。咱俩先假离婚，我跟圆圆去领个证，把户口一迁，三个月，顶多三个月，我就跟她离了，再跟你复婚。一切都跟原来一样。"
他说完这段话，又往前膝行了半步，双手抓住了我的围裙下摆。
"念念，我知道这事儿委屈你。可方刚是我过命的兄弟，当年我跑长途翻车，是他冒着大雪把我从驾驶室里拽出来的。他就这么一个妹妹。我不帮这忙，我不是人。"
他把"不是人"三个字咬得很重。
我低头看着他，灶台上的蒸笼冒着最后一缕白气，后厨里弥漫着面粉和碱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我的店。我开了六年的店。
六年前，他还在跑短途货运，一个月挣三千块，是我拿着自己打工攒下的四万块钱盘下了这个门面。灶台是我砌的，蒸笼是我挑的，菜单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凌晨三点半起来和面揉馒头的人也是我。
他呢？
他跑他的车，挣的钱交一半，留一半"应酬"。我从来没追问过那一半去了哪。
现在他跪在我面前，要我把六年的婚姻拆开，让给一个我只见过一面的姑娘。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行。
可我看见他眼眶红了，看见他跪在地上磕得发青的膝盖，想起了他说的那场大雪里的车祸。方刚背着他走了四里地到镇上卫生所，他的右腿就是那次落下的旧伤，每年冬天都会隐隐发疼。
"三个月？"我的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三个月。"他重重点头，"多一天都不会。"
"那店怎么办？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就跟以前一样，我有空就来帮忙。名义上虽然离了，但我还是你男人。"
他站起来，一把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念念，你信我。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等这事儿办完了，我加倍补偿你。"
我把蒸屉布叠好，放在灶台角上。
我应该拒绝的。一个正常女人听到老公说要跟别的女人领证，反应应该是一巴掌扇过去。
可我是周念念。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
我看着他那张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点了点头。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在早餐店门口挂了个手写的牌子："歇业三天，家中有事。"
牌子是用硬纸板做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小梅从里头探出脑袋，看见牌子，手里的鸡蛋差点没接住。
"姐，好好的歇什么业？昨天发了那么多面，今天不蒸了？"
小梅是我请的帮工，十九岁，隔壁村的姑娘，在我这儿干了一年多，嘴快手也快。
"有点私事，三天就回来。"我没解释太多，把和好的面盖上湿布推进冷藏柜，"你歇三天假，工钱照发。"
小梅看看我，又看看后厨那口擦得发亮的大锅，欲言又止，最后挎着她那个旧帆布包走了。
九点钟，孙浩然准时出现在店门口。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抹了发胶，拾掇得整整齐齐，像是去参加什么喜事。
我盯着他那件白衬衫看了两秒。这件衬衫他只在去年我生日那天穿过一次，说是专门买的"正式场合穿的"。
今天穿这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