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冷宫浣衣房里年纪最大的嬷嬷。
整个后宫都知道，只要不到浣衣房来找茬，我会把每个人的衣裳洗得妥妥帖帖。
可这一次，赵贵妃趁我上山采药不在，纵容手下闯进浣衣房，把我收养的三个残疾小太监打得血肉模糊。
我蹲下身，从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摸出那枚洗得发白的木簪。
冷宫屋檐上栖着的几只老鸦齐刷刷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那些藏在宫墙暗道里二十年不曾动弹过的影子，忽然全都睁开了眼。
我出门时一切安好。
灶房门口，小福子用他仅剩的左手端着一碗热粥朝我招呼："嬷嬷，熬了好久的，趁热喝了再走。"
小安子拖着那条瘸腿一蹦一蹦跑过来，眼巴巴望着我："嬷嬷，能给我带根糖葫芦吗？"
小顺子抱着一盆刚搓好的衣裳，扯着嗓子喊："嬷嬷，这件袍子上的血渍我怎么都搓不掉，您回来帮我看看。"
我一一笑着应下。
可我回来时，浣衣房的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灶房被砸得稀烂，小福子仅剩的那只左手被人活生生踩断，整张脸被摁进滚烫的粥锅里，左半边脸全烫起了泡，皮肉翻卷着往下淌。
小安子那条好腿也被打折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后背的衣裳全被扒烂，露出一道道血肉翻卷的鞭痕。
小顺子抱着那盆衣裳缩在墙角，脸上新添了七八道刀疤，盖住了旧伤，鲜血糊了一脸，嘴里塞着破布条，死死咬着不敢哭出声。
我快步上前把小顺子嘴里的布条扯掉，他整个人立刻扑到我怀里，抖得像筛糠一样，声音又细又哑："嬷嬷，小顺子好丑，别人都说丑太监不配活着，嬷嬷会不会也不要我了？"
我伸手擦掉他脸上的血，擦一层渗一层，怎么都擦不干净。
"不会。这里是我们的家，嬷嬷永远不会丢下你们。"
小安子从地上艰难撑起半个身子，拖着两条废腿爬到我跟前，一张嘴就哭了："嬷嬷，小福子的脸，小福子的脸全烂了。"
小福子靠在墙根，断手垂在身侧，烫伤的半张脸肿得不**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嬷嬷，不疼，真不疼。"
说完这句话他就晕了过去。
浣衣房唯一会些医术的柳嬷嬷蹲在角落里替小福子的断手上夹板，手指头抖得绑不紧绳扣。她原本在太医院当过几年药童，后来得罪了人被打发到冷宫。平日里我这几个孩子磕了碰了，都是她帮忙包扎。
她一瘸一拐走到我面前，满脸愁苦："赵贵妃的人下手太狠了，我手里的药全用完了都不够。小福子的脸伤到了骨头，小安子的腿没有好药接不回来。"
"需要什么药？"
柳嬷嬷搓了搓手上的血，咬牙报了个数："至少要三副金创药，两副续骨散，全得从太医院拿。可太医院的人，谁肯给我们冷宫的？"
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要不就用土方子硬撑，能保住命就算好的。"
我没再说话，把小福子断手处渗出的血重新拿布条扎紧，又把小安子挪到干净的草席上让他侧躺着，最后掰开小顺子死死攥住我衣角的手指，把他交给柳嬷嬷。
"照顾好他们三个。"
我站起身要走，柳嬷嬷一把拽住我袖子，声音都变了调："你要去哪？赵贵妃正在气头上，你这时候出去就是送死。"
小顺子也红着眼睛，拼命伸手要够我："嬷嬷别去。"
我弯腰从废墟里刨出一个缝了补丁的布老虎，拍掉上面的灰，塞进小顺子怀里。
"乖乖跟着柳嬷嬷，关好门窗，等嬷嬷回来。"
我收起脸上的笑，声音放得很轻很平："等我一晚。就一晚。"
浣衣房后面那间小院也被砸了个干净。
这间院子是冷宫里所有没人要的太监宫女一起帮我拾掇出来的。黄泥土墙，碎瓦拼的屋顶，窗户用旧宣纸糊了三层。墙根底下我种了一排月季，是从御花园的废枝里捡回来扦插的，愣是被我养得满墙都是花。
柳嬷嬷总说我天生会伺弄花草。她不知道，这些花长得茂盛，是因为泥土下面埋着东西。
我蹲下身，双手**月季根部的泥土里。指甲劈了，泥土黏在伤口上又涩又疼。我一寸寸往下掏，掏过碎石，掏过腐烂的根须，最后指尖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