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稚虎时武------------------------------------------，暮春，禹国炘城。，叶家演武场上就已经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呼喝声。几十个五到七岁的孩童扎着马步，小脸憋得通红，汗水顺着下巴颏滴滴答答往下掉。，负责教习的三叔公叶嵩手里拎着根细竹鞭，眉头拧得像个疙瘩，在队伍前走来走去。“气沉丹田！意守膻中！腰挺直了！你们一个个软趴趴的，像什么样子！叶家男儿的脊梁骨呢！”，有的甚至已经开始腿肚子打颤。，有个瘦小的身影却显得格外突兀。，穿着藏青色的练功服，身量比同龄人还要矮半头。可他站得稳如磐石，呼吸绵长悠远，小脸上一双眸子黑亮得吓人，不见丝毫孩童的疲惫与烦躁，反倒透着一股子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叶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别人站半个时辰都腿抖，这小子站了快一个时辰，居然脸不红气不喘。“叶翎。”叶嵩沉声喝道。“孙儿在。”叶翎眼皮都没抬，依旧保持着标准姿势，声音清脆利落。“别人练功都是咬牙硬撑，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叶嵩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在偷懒，伸出竹鞭轻轻在他小腿上一敲。“回三叔公，孙儿没偷懒。”叶翎这才抬起头，小脸上写满了认真，“只是孙儿觉得，《乾坤纳元诀》里说的‘气沉丹田’，若是以意导气，先沉涌泉，再循腿骨上行归聚丹田，这股气似乎更扎实，站得也更稳当。”，下意识地想要斥责这小子标新立异，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这番言论虽然听着离经叛道，细细一品，似乎……并非全无道理？“你……你懂什么乾坤扭转！”叶嵩到底是**湖，脸一板，把这事儿揭了过去，“练你的功，少耍小聪明！都给我再坚持半个时辰！”
孩子们闻言一片哀嚎，看向叶翎的目光却满是羡慕。这小子，天天被三叔公盯着，可每次都被夸，真是没天理。
叶翎心里却是一阵无语。他当然轻松，这种基础桩功对他来说本就没什么难度。更重要的是，他总觉得心里头悬着件事，好像如果不抓紧时间把身体练好，就会错过什么至关重要的关口。
“行了，收功！”
又过了半个时辰，叶嵩终于大发慈悲。
孩子们一哄而散，有的瘫坐在地，有的跑去喝水。叶翎则不慌不忙地缓缓收势，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叶翎哥哥！”
一道软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翎回头，只见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看着他。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穿着粉色的襦裙，脸蛋圆嘟嘟的，正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叶枔。
“枔儿？”叶翎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属于孩童的温和笑意，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怎么跑这儿来了？娘呢？”
“娘在做饭呢，让我来找哥哥回去吃饭。”叶枔仰着头，一脸崇拜，“哥哥，你刚才站得好久哦，三爷爷都夸你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叶翎嘿嘿一笑，牵起妹妹软乎乎的小手，“走，回家吃饭，今天娘做的糖醋排骨，晚了就没了。”
兄妹俩手牵手，沿着青石板路往叶家三房的宅院走去。
路上，叶枔叽叽喳喳地说着家里的小猫生了崽，隔壁家的二狗子摔进了池塘之类的小事。叶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飘向了别处。
昨天夜里，他趁父亲叶璟不在，偷偷翻看了放在书房里的《灵耀剑诀》残卷。
那剑诀讲究“灵耀九变，意在剑先”。前三重是基础招式，后六重才是精髓。但叶翎看下来，总觉得这剑诀的后六重似乎被人刻意修改过，少了最关键的气韵流转，变得生硬无比。
“难道是家族传承遗失了？”
“不对，如果是遗失，族谱上应该有记载。可据我所知，叶家历代用这剑诀，也没出过什么绝顶高手，最高也就是玄灵境中期，像父亲这样。”
“看来这里面有猫腻。”
叶翎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思考状，惹得旁边的叶枔咯咯直笑：“哥哥，你学三爷爷的样子，好搞笑呀。”
“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叶翎弹了一下妹妹的脑门。
很快，两人回到了三房小院。
院子里，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正在擦拭一把长剑，剑身乌黑，隐隐有龙纹游走，正是叶家三爷，叶璟。见叶翎回来，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爹。”叶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嗯。”叶璟点了点头，看向妻子李芸的方向，“芸儿，开饭吧。”
屋内，饭菜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
饭桌上，气氛温馨和睦。
李芸给叶翎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柔声道：“翎儿，听说今天晨课你又被三叔公夸了？这孩子，从小就坐得住。”
“还行吧，主要是那套桩功太简单了，我都快睡着了。”叶翎一边啃着排骨，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噗——”叶璟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瞪着眼道，“臭小子，简单？你知不知道，你二哥当年在这套桩功上吃了多少苦头？”
叶翎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爹，我不是说这功法不好，我是说，这功法……嗯，有待优化。”
“优化？”叶璟和李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在他们看来，七岁的孩子能说出“优化”这个词，本身就不寻常。
“是啊。”叶翎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觉得气沉丹田虽然稳，但如果配合呼吸节奏，先沉涌泉，再导回丹田，效果更好。而且这《乾坤纳元诀》的引气路线，第三式如果能改走手少阴心经，吸收灵气的速度能快两成。”
叶璟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他虽然不是专修《乾坤纳元诀》，但这套功法是叶家基础，他自然熟稔于心。叶翎说的那个改动，他从未想过，但细细一品，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
“你……从哪儿看来的？”叶璟压低声音问道。
“我自己琢磨的呀。”叶翎理所当然地说道，“昨儿晚上睡不着，翻了翻爹你书房里的书，觉得这功法写得有点死板，就试着改了改，感觉挺顺的。”
叶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早慧，但没想到能早慧到这个地步。
这已经不是勤奋的范畴了，这是天才，甚至是妖孽！
“翎儿，这话以后在外面不许乱说。”叶璟严肃地告诫道，“功法之事，关乎家族根本，你一个小孩子胡言乱语，会被人笑话的。”
“哦，知道了。”叶翎乖巧地点头，心里却想：“笑话？等我哪天把这剑诀改良了，看谁还敢笑话。”
吃过饭，叶翎没有立刻去午睡，而是溜达到了二伯父叶涛的院子附近。
二房家境殷实，但叶涛膝下只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大堂姐叶灵汐今年九岁，已经显露出不错的修炼天赋，脾气却有些火爆。二堂妹叶韵晴七岁，性子温吞，总是跟在姐姐**后面。
叶翎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叶灵汐不耐烦的声音。
“韵晴，你这《四象棍》的起手式又错了！手腕要绷直，腰马合一，你怎么总是软绵绵的！”
“姐……我、我尽力了……”叶韵晴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叶翎眉头一挑，推门而入。
院子里，叶灵汐正拿着一根小木棍比划，一脸恨铁不成钢。叶韵晴则眼泪汪汪地站在对面，手里还拿着根玩具似的短棍。
“哟，大堂姐，教得挺认真啊。”叶翎笑嘻嘻地凑过去。
“叶翎！”叶灵汐看到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来干嘛？看我笑话？”
“哪能啊，我是来送温暖的。”叶翎笑眯眯地走到叶韵晴面前，蹲下身子，“晴儿堂妹，来，哥教你。”
他接过叶韵晴手里的短棍，随手一摆，身形微沉，棍尖斜指地面，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瞬间散发出来。
虽然只是七岁孩童的身躯，但那一瞬间的精气神，却让旁边的叶灵汐都愣了一下。
“看，棍子是手臂的延伸，不是负担。”叶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别想着用力，要想着‘松’。松而不懈，紧而不僵。你姐那是急着让你成才，下手重了点，哥教你个简单的。”
他随手拿起一根树枝，在院子里演示了一遍简化版的“拨云见日”，动作行云流水，看似缓慢，却处处透着玄机。
叶韵晴看得呆了，大眼睛里满是星星：“翎哥哥，你好厉害！”
叶灵汐也收起了轻视，认真地看着叶翎的动作，若有所思。
叶翎心里暗笑。这套“拨云见日”是他根据前世记忆里某个不知名大佬的棍法，结合这具身体的情况改编的，虽然只是皮毛，但对付这些小孩子，绰绰有余。
“灵汐姐，你看，这样是不是比硬邦邦地挥棍要好受点？”叶翎把树枝递还给叶灵汐。
叶灵汐接过树枝，试着模仿了一下，果然感觉顺畅了不少。她有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切，不就是个花架子嘛，实战还得看《四象棍》！”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又练了几遍。
叶翎也不戳穿她，拍了拍叶韵晴的头：“晴儿，回去多练练，别让你姐打你**。”
“嗯！”叶韵晴用力点头。
离开二房院子，叶翎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绕到了大爷叶尪的院子。
大爷叶尪与三房关系最近，可惜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名叫叶石。
叶石比叶翎大三岁，今年十岁。据说天生石脉，丹田如顽石，无法储存丝毫灵气，是叶家乃至整个炘城有名的“废物”。叶尪因此郁郁不得志，平日里很少出门。
叶翎推开虚掩的木门，看到叶石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拿着刻刀，专心致志地在一块石头上雕刻着什么。
阳光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石哥。”叶翎轻声打招呼。
叶石抬起头，看到是叶翎，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自卑和疏离：“叶翎啊，有事吗？”
在叶家，除了必要的族务，几乎没人愿意搭理叶石。他是叶家的耻辱，是大家避之不及的对象。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叶翎自来熟地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凑过去看叶石刻的东西，“哟，刻什么呢？”
那是一柄小剑的模型，线条流畅，剑身上的纹路栩栩如生，连剑柄处的缠绳细节都刻画得一丝不苟。
“随便刻着玩的。”叶石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里的半成品藏了藏，“反正我也练不了武，就瞎鼓捣这些东西打发时间。”
叶翎却眼睛一亮。
“石哥，你这手艺，绝了啊！”叶翎由衷地赞叹道，“你看这剑刃的弧度，这重心，简直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把真剑都更有灵气。”
叶石愣住了。从小到大，他听到的只有嘲笑和奚落，第一次有人夸他的手艺，还是叶家公认的天才叶翎。
“你……你不嫌弃？”叶石有些手足无措。
“嫌弃什么？”叶翎一脸莫名其妙，“这东西刻得这么好，拿来当暗器都比普通飞针好使。对了，你会刻符箓吗？”
“符箓？”叶石摇摇头，“那是修道之人用的，我哪会。”
“没事，我教你。”叶翎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道，“石哥，信我一句话，不能练武，不代表不能**。咱们换个路子，照样能活出个人样来。”
叶石看着叶翎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虚伪，只有一种让他感到心安的笃定。
这一刻，这个十岁的“废物”，第一次在这个七岁的“堂弟”身上，看到了一丝光。
“叶翎，你……真觉得我能行？”叶石的声音有些颤抖。
“肯定行。”叶翎拍了拍**，一脸坏笑，“到时候，谁再敢叫你废物，你就拿这石头砸他，砸不死也砸他个满脸开花。”
叶石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冲散了他脸上常年积压的阴霾。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翎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行了，我先回去了，娘该找我了。石哥，好好琢磨琢磨，下次我带本书给你看。”
“好……”叶石看着叶翎的背影，握着刻刀的手，第一次有了力量。
回到自己房间，叶翎关上门，脸上的嬉笑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傍晚的微风带着草木清香灌了进来。天边的残阳如血，将半边天际染得通红，也映照着他稚嫩却坚毅的侧脸。
“七岁了……”
他低声呢喃，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掌纹清晰，指节有力，虽然还带着孩童的柔嫩，却已隐约透出几分武者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