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凉糕的滋味------------------------------------------，温卫国下工回来，发现灶房里多了一盆白**嫩的东西，摆在灶台边上，用纱布盖着，隐隐约约透出糯米特有的清甜香气。“这是啥？”他凑过去看，伸手想掀纱布。“别动！”周桂兰从灶房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两根葱，“凉糕，今天隔壁刘婶给的方子，我试着做了一碗。你去***娃抱过来，一起尝尝。哦”了一声，乖乖缩回手，转身去堂屋抱娃。，小汤圆和俊娃子并排坐在竹垫上，正在为一只布老虎展开激烈的争夺战。，是俊娃子在抢，小汤圆在防守。，使劲往自己这边拽，嘴里“嗯——嗯——”地使着劲，整张脸都憋红了。，小嘴抿得紧紧的，也不松手。她力气没有哥哥大，身子都被拽得往前倾了，但就是不撒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倔得很。，没有拉架，而是掏出一块冰糖，在两个娃面前晃了晃。“谁松手，糖给谁吃。”，眼睛一亮，手立刻松了。，抱着布老虎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竹垫上，虽然不疼，但整个人都懵了，眨巴眨巴眼睛，有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张着嘴等爸爸喂糖。，又把女儿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小汤圆不哭不哭，爸爸抱。”，只是有点无语地看着自己的哥哥——那个人嘴里**糖，笑得憨憨的，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
这个哥哥，不仅是个吃货，还是个没原则的吃货。
温卫国一手一个，***娃抱进灶房。
周桂兰已经把凉糕切好了，码在三个粗瓷碗里，浇上深红色的红糖水，白莹莹的凉糕浸在琥珀色的糖水里，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来来来，一人一碗。”她把碗摆在灶台上。
温卫国把俊娃子放进竹椅里，又把小汤圆放进旁边的竹椅里，两个娃并排坐好，面前各摆了一碗凉糕。
小汤圆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眼睛一下子亮了。
凉糕。
上辈子她在重庆开小吃店，夏天卖得最好的就是凉糕和**。白白糯糯的米糕，浇上熬得浓稠的红糖水，再撒上一点点熟芝麻，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她咽了咽口水，伸手就去抓。
“等等等等！”周桂兰赶紧拦住她，拿了一把小木勺递过去，“用这个，用手抓像什么话。”
小汤圆接过勺子，小手握得不太稳，但还是努力舀了一小块凉糕，颤颤巍巍地往嘴里送。
送到嘴边的时候，勺子翻了，凉糕掉在围兜上。
她低头看了看围兜上的凉糕，又看了看碗里的，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秒，然后低头用嘴去叼围兜上的凉糕。
周桂兰被她的操作逗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跟个小狗似的？”
她重新舀了一勺，送到女儿嘴边。
小汤圆张嘴吃了。
凉糕在嘴里化开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糯米的香，红糖的甜，软软糯糯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地落到胃里。
好吃。
真的好吃。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吃，是那种让人想家的好吃。
上辈子**妈还在的时候，夏天也会做凉糕。后来妈妈不在了，她就自己学着做，做着做着就成了营生，成了每天重复的劳作，再也没有那种“被喂到嘴里”的滋味了。
小汤圆眼眶突然有点发红。
但她忍住了，大口大口地吃着妈妈喂来的凉糕，吃完了还张开嘴：“啊——要——”
周桂兰又喂了一勺。
旁边的俊娃子就没这么顺利了。他自己抓着勺子往嘴里塞，凉糕没吃进去多少，倒是糊了一脸一脖子。红糖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服上，一片深色的印记。
他嚼了两下，表情有点复杂——好像不太喜欢这个口感，嘴一咧，直接吐了出来，糊在桌子上，然后又伸手去抓碗里的。
“俊娃子！你不吃别浪费！”周桂兰赶紧把儿子的碗端走，“你不吃都给妹妹吃。”
小汤圆看着哥哥被没收的碗，眼睛亮晶晶的，张开嘴等投喂。
周桂兰又喂了她好几勺，吃得小汤**嘴红糖水，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小月牙。
温卫国坐在旁边，端着自己的碗，一边吃一边看女儿，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
“你看她吃东西那个样子，”他忍不住说，“跟个小馋猫似的。”
“像你。”周桂兰说。
“我小时候可不馋。”
“你还不馋？妈说你三岁的时候偷吃猪油，被抓了个正着。”
温卫国脸一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小汤圆听着爸妈斗嘴，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拍着桌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好呲……好呲……”
周桂兰看着女儿的笑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凉糕，镇上那些孩子，是不是也会这么爱吃？
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
小汤圆和俊娃子并排躺在床上，一个抱着布兔子，一个抱着布老虎，睡得呼呼的。俊娃子翻了个身，一只**脚搭在妹妹腿上，小汤圆被压得不舒服，皱了皱眉，但没有醒，只是往旁边拱了拱。
周桂兰坐在床边，一边纳鞋底一边跟温卫国说话。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手上，那双手白天洗衣服、做饭、喂娃、下地，晚上还要做针线，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
“你说，我做点凉糕去镇上卖，咋样？”她突然开口。
温卫国正靠在床头打盹，闻言愣了一下：“卖凉糕？”
“嗯，今天做的那个。”周桂兰放下鞋底，认真地说，“你算算账——糯米家里有，不用花钱买。红糖称一斤能用好久。一毛钱一碗，成本不到五分钱，卖一碗赚一碗。就算一天只卖十碗，也能挣五毛钱。”
温卫国算了算，五毛钱一天，一个月就是十五块。他在地里干一个月，工分换算成钱，也不过二十来块。
“能卖得出去吗？”他犹豫了，“镇上那些摆摊的，都是老面孔，人家认不认你？”
“试试呗，又不花啥本钱。”周桂兰说，“我就是想……多挣点钱。两个娃渐渐大了，花销也大。俊娃子还好，衣服能捡亲戚家的穿。小汤圆呢？她连件像样的秋衣都没有。总不能一直让她穿哥哥的旧衣服吧？女孩子家家的，不好看。”
温卫国沉默了。
他想起今天抱女儿的时候，小汤圆身上那件小褂子，袖口已经磨毛了，领口也松松垮垮的，洗得发白。那是周桂兰用自己的一件旧衣服改的，凑合着穿。
他想起女儿今天吃凉糕时那个满足的表情，亮晶晶的眼睛，沾满红糖水的小脸。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那……你试试？”他闷声说，“我下工了帮你去摆摊。早上我先把地里的活干完，中午回来帮你。”
“不用你帮，你先**的工。”周桂兰笑了，“我赶场的时候去就行了，平时在家做。卖不完的自己吃，不亏。两个娃爱吃，反正不浪费。”
温卫国点点头：“行，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一个人去镇上，两个娃谁看？我明天要上工，地里的活不能耽误。”
周桂兰也犯了愁。
对啊，她去镇上卖凉糕，来回要大半天。温卫国要上工，两个一岁的娃不能没人看。
“要不……把妈叫来帮忙看一天？”周桂兰试探着说。
温卫国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妈重男轻女，对孙女不冷不热的。但眼下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他亲娘，总不能不管孙女吧？
“行，我去跟妈说。”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温卫国就出门了。
他先去赵秀芬家，敲了门。
赵秀芬正在灶房煮猪食，听见敲门声，擦着手出来开门，看见儿子站在门口，一脸意外：“这么早？出啥事了？”
“妈，桂兰今天要去镇上卖凉糕，两个娃没人看。我想请您过去帮着照看一天。”温卫国老老实实地说。
赵秀芬眉头皱了起来：“卖凉糕？咋去卖凉糕了，孩子也不管了。”赵秀芬嘟嘟囔囔
温卫国说，“妈，您就帮帮忙吧。”
赵秀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行吧，我一会儿过去。”
温卫国松了口气，道了谢，转身往地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妈，您别忘了给俩娃喂米糊，小汤圆吃得慢，您别催她……”
“晓得晓得，我又不是没带过娃。”赵秀芬不耐烦地摆摆手，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后，赵秀芬站在灶房里发了一会儿呆。
带两个娃。
一个大孙子，一个孙女。
她倒是乐意带孙子，那虎头虎脑的小东西，看着就喜欢。至于孙女……
她想起小汤圆那双不争不抢的眼睛，想起她吃凉糕时沾满红糖水的小脸，想起她含混不清地喊“奶奶”时的样子。
“带就带吧。”她嘟囔了一句，把猪食煮上，换了件干净衣裳，往**小院去了。
**小院里，周桂兰已经把凉糕做好了，正在往背篓里装。她今天做了两大盆，比昨天多了一倍，用湿纱布盖得严严实实的。
小汤圆和俊娃子并排坐在竹垫上，还没睡醒的样子，眼睛半睁半闭，头发翘得像鸡窝。
赵秀芬推门进来的时候，俊娃子最先反应过来。他看见奶奶，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啊啊”叫着伸手要抱。
赵秀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弯腰把孙子抱起来：“哎哟我的乖孙，想奶奶了没有？”
俊娃子搂着***脖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奶——奶——”
赵秀芬高兴得不行，在孙子脸上亲了一口，又从兜里掏出一块冰糖塞进他嘴里。
小汤圆坐在旁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奶奶，又看了一眼哥哥嘴里的冰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玩手里的布兔子。
赵秀芬注意到小汤圆的反应——这孩子没有伸手要，也没有哭闹，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就不看了。
不知道怎的，赵秀芬心里反而有点不是滋味。
她把俊娃子放在竹垫上，走到周桂兰旁边：“你放心吧，俩娃我看着。”
周桂兰感激地笑了笑：“妈，辛苦您了。米糊我熬好了，在灶台上温着。小汤圆吃得慢，您别催她，她一会儿就吃完了。俊娃子吃得快，但容易呛着，您得看着点。”
“晓得了晓得了。”赵秀芬摆摆手，“你快走吧，一会儿赶场晚了没位置。”
周桂兰背上背篓，蹲下来在两个娃脸上一人亲了一口：“小汤圆，俊娃子，妈妈去镇上，你们跟奶奶在家乖乖的，听见没？”
小汤圆抬起头，看了妈妈一眼，又看了看奶奶，小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啊啊”了两声。
俊娃子完全没注意妈妈要走了，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啃嘴里的冰糖。
周桂兰站起来，转身出了门。
小汤圆看着妈**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小嘴一瘪——但没有哭出声，只是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手攥着布兔子，攥得紧紧的。
她不想哭。
她知道妈妈是去赚钱的。上辈子她开店的时候，也知道赚钱有多不容易。但她现在的身体才一岁，一岁的娃哪里懂什么赚钱？她就是觉得妈妈走了，心里空落落的。
赵秀芬注意到了孙女的异样。
她以为小汤圆要哭，正准备哄，结果那孩子硬是没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被她自己憋回去了。
“嘿，这小东西。”赵秀芬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她见过不少一岁的娃，妈妈走了不哭的也有，但像这样明明想哭硬憋回去的，头一回见。
“小汤圆，过来，奶奶抱。”赵秀芬喊了一声。
小汤圆抬起头，看了奶奶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从竹垫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奶奶走过去。
她走路还不稳，走两步就要晃一下，但她走得很认真，一步一步的，小脸上的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大事。
走到赵秀芬跟前，她伸出两只**手：“奶奶……抱……”
赵秀芬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小汤圆趴在奶奶肩膀上，小脸贴着她的脖子，安安静静的，没有哭，也没有闹。
赵秀芬拍了拍她的背，突然觉得怀里这个小东西，抱起来的感觉跟她孙子不太一样。
孙子沉，壮实，像块小石头，抱一会儿胳膊就酸了。
孙女轻，软，像一团棉花，贴在身上，暖洋洋的。
“奶奶……好……”小汤圆含混不清地说了句。
赵秀芬愣了一下，拍背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拍，嘴上却说：“好什么好，**把你扔给我了还说我好。”
但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上午，赵秀芬带着两个娃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把竹垫搬到院坝中间，让两个娃坐在上面玩。她自己搬了张竹椅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鞋底在纳，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俊娃子坐不住，爬来爬去，一会儿去抓院子里的蚂蚁，一会儿去够柿子树掉下来的青柿子。赵秀芬怕他把青柿子塞进嘴里，只好把他抱回来，在面前放了一堆布玩具，但俊娃子玩了没两分钟就腻了，又开始往外爬。
小汤圆倒是安静，就坐在竹垫上，怀里抱着布兔子，有时候看看天上的云，有时候看看奶奶纳鞋底，不吵不闹。
“这女娃倒是好带。”赵秀芬在心里想。
不像她孙子，像个永动机，一刻不停。
快到中午的时候，赵秀芬去灶房热米糊。
她先把米糊倒进两个碗里，又想起什么，从柜子里找出一罐麦乳精——那是过年的时候亲戚送的，一直没舍得喝。
她舀了一勺麦乳精放进小汤圆的碗里，搅了搅。
“女娃子瘦，补补。”她对自己说，然后又看了看俊娃子的碗，也加了一勺。
两个碗端出来，一人一碗。
俊娃子看见吃的，连爬带滚地过来了，伸手就去抓碗。赵秀芬赶紧把他按住：“烫！烫！奶奶喂你。”
她把俊娃子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喂。俊娃子吃得急，勺子还没到嘴边嘴就张得老大，吃完了还拍桌子要下一勺。
小汤圆坐在旁边，自己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吃。
赵秀芬喂完了俊娃子，回头看小汤圆——那孩子已经吃了一大半了，虽然糊了一脸，但碗里的米糊确实在减少。
“你自己能吃完不？”赵秀芬问。
小汤圆抬头看了奶奶一眼，含混不清地说：“能……能……”
赵秀芬被她那个认真的小表情逗得嘴角翘了一下。
她伸手拿过小汤圆的碗，一勺一勺地喂她。
小汤圆张着嘴，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到一半，她突然伸手拍了拍***手，含混不清地说：“奶奶……也……吃……”
赵秀芬的手顿住了。
她低头看小汤圆——那孩子正指着碗里的米糊，又指了指她的嘴，意思是“奶奶你也吃”。
赵秀芬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活了五十多年，带大了三个儿子，又带了孙子孙女。带大孙子的时候，那孩子吃独食，从来没想过让一口给她。
这个孙女，才一岁，走路还晃晃悠悠的，说话还说不利索，居然知道让奶奶先吃。
“奶奶不饿，你吃。”她的声音有点哑。
小汤圆歪着头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咧嘴笑了，又张开嘴等喂。
赵秀芬一勺一勺地喂完了一整碗，拿手帕给小汤圆擦了嘴，把那孩子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小汤圆靠在奶奶怀里，小手抓着***衣服，很快就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米糊，睡得香甜。
赵秀芬低头看着这张小脸。
白白净净的，睫毛长长的，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嘟起来，像颗小汤圆。
她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孙女的脸蛋。
“你比你哥懂事多了。”她轻声说。
午后的阳光照在院坝里，暖洋洋的。赵秀芬抱着小汤圆，坐在竹椅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俊娃子也玩累了，趴在竹垫上，抱着布老虎，呼呼大睡。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柿子树的沙沙声。
赵秀芬看着怀里的孙女，突然想起老头子昨晚说的话。
“她像。”
像她年轻时候。
倔，不争不抢，但心里有数。
赵秀芬的眼眶有点红。
她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了回去。
“我一个老婆子，怎么还矫情上了。”她嘟囔了一句，把小汤圆轻轻放在竹垫上，扯了条小被子盖在她身上。
盖好了，又扯了扯被角，把小汤圆的脚包住。
俊娃子的被子蹬掉了，她也给重新盖好。
两个娃并排躺着，一个虎头虎脑，一个白白糯糯。
都是**的娃。
赵秀芬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灶房收拾碗筷。
这边周桂兰到镇上的时候，天才刚亮。
秋日的清晨，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赶场的人还不多，但已经有不少摊贩在占位置了。
周桂兰沿着主街走了一圈，发现好位置都被占了。她在街尾找了个空位，把背篓放下来，搬出搪瓷盆和红糖水罐，一样一样摆好。
第一次摆摊，她有点紧张，不太好意思吆喝，就在摊位后面站着，时不时整理一下纱布，把盆沿上的水渍擦干净。
旁边卖发糕的大姐四十来岁，圆脸大嗓门，一看就是老手。她见周桂兰不说话，主动搭话：“妹子，头一回摆摊？”
“嗯，头一回。”周桂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卖啥的？”
“凉糕。”
“凉糕？好东西啊，夏天好卖。”大姐探头看了一眼盆里的凉糕，点了点头，“做得挺白净的，红糖水也浓。多少钱一碗？”
“一毛。”
“不贵。”大姐说，“你喊两声噻，不喊谁知道你卖啥？”
周桂兰张了张嘴，喊不出来。
大姐看她这样子，笑了，直接帮她喊了一嗓子：“凉糕！甜丝丝的凉糕！一毛钱一碗！又甜又糯，好吃不贵！”
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周桂兰脸都红了，赶紧说：“姐，我自己来，自己来……”
“行，你喊。”大姐笑眯眯地看着她。
周桂兰深吸一口气，憋了半天，终于小声喊了一句：“凉……凉糕……”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大姐笑出了声：“算了算了，我帮你喊，等你熟了就会了。”
正说着，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走过来。小女孩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盆里**嫩的凉糕，站住不走了，拉着妈**手晃：“妈妈，我要吃那个！”
年轻女人看了看：“凉糕？一毛钱一碗？”
“嗯，一毛。”周桂兰说。
“太贵了吧，镇上才卖五分。”
周桂兰心里一紧，但还是笑着说：“我这个红糖多，料足，您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她舀了一小勺，浇了点红糖水，用勺子接着，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张嘴吃了，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抱着妈**腿喊：“妈妈，好吃！甜的！”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递给周桂兰：“来一碗吧。”
周桂兰赶紧接过来，把钱揣进兜里，舀了一碗凉糕，浇上满满的红糖水，递过去。她的手有点抖，红糖水差点洒出来。
小女孩接过碗，捧着就吃，吃得呼噜呼噜的，三两口就解决了大半碗。
年轻女人看了一眼碗里的分量，又看了看红糖水的颜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女孩吃完了，把碗递回来，嘴角还挂着红糖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妈妈，还要！”
年轻女人又掏了一毛钱。
周桂兰又舀了一碗。
第二碗吃到一半，小女孩的肚子已经圆滚滚的了，但她还是舍不得放下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年轻女人看着女儿那个样子，笑了：“老板娘，你这凉糕味道确实不错，我女儿嘴刁得很，一般的东西她不吃。”
周桂兰心里一热：“谢谢，谢谢。您要是爱吃，以后常来，我每次赶场都在。”
小女孩终于吃完了第二碗，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拉着妈**手走了。
有了第一单，后面就顺了。
虽然买的人不多，但零零散散也卖了十几碗。有的是带孩子的妈妈，有的是赶集的年轻姑娘，也有几个老大爷买回去给孙辈吃。
有个老大爷买了两碗，一碗给自己孙子，一碗给隔壁家的娃。他付钱的时候跟周桂兰聊了几句：“你这凉糕做得好，比镇上李婆子做的好吃。她那个太硬了，红糖水也稀。你这个软，红糖水也浓。”
周桂兰被夸得不好意思：“大爷您过奖了，我就是照方子做的。”
“照方子能做出这个味道？那是你有手艺。”老大爷摆摆手，端着两碗凉糕走了。
旁边卖发糕的大姐听了，凑过来小声说：“妹子，你这手艺可以的。李婆子在镇上卖了三年凉糕了，头一回听人说她家的不如别人。”
周桂兰笑了笑，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这个方子是刘婶给的，刘婶又是从她娘家那边学的，据说传了好几代了。用料讲究，火候讲究，不是随便做的。
收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周桂兰蹲在摊位前，把钱数一遍。
一毛、两毛、三毛……
一共十四碗，一块四毛钱。
去掉红糖和糯米的成本——糯米是家里种的，不计成本，只算红糖，用了大概两毛钱——净赚一块二。
一块二。
够买两尺棉布，给小汤圆做一件小秋衣了。
她把钱一张张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这才背起背篓，往家走。
一路上，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一进院门，就看见两个娃都在睡觉，婆婆赵秀芬坐在旁边纳鞋底。
“妈，我回来了。”她放下背篓，走过去看娃。
赵秀芬“嗯”了一声，继续纳鞋底。
周桂兰先看了看俊娃子，又看了看小汤圆。两个娃都睡得好好的，小汤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做美梦。
“今天俩娃乖不乖？”她问。
“俊娃子皮得很，爬了一上午，差点把柿子树的果子拽下来。”赵秀芬说，“小汤圆倒是乖，不吵不闹的。中午吃米糊的时候，还知道让奶奶吃。”
赵秀芬说到后面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但周桂兰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小汤圆让您吃了？”周桂兰有些意外。
“嗯，拍着碗说‘奶奶也吃’。”赵秀芬低着头纳鞋底，声音平平的，“一岁的娃，倒是有心。”
周桂兰愣住了。
她看着婆婆低头纳鞋底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比平时柔了一点。
“妈，今天辛苦您了。”周桂兰说。
“有什么辛苦的，自己孙儿孙女。”赵秀芬顿了顿，又说，“明天你还去镇上不？”
“去，这几天都去，等生意稳了再看。”
“那明天我再过来。”赵秀芬说着，把针线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线头，“我先回去了，**一个人在家，饭还没做。”
“妈，您吃了晚饭再走——”
“不了不了。”赵秀芬已经走到院门口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俊娃子，是看小汤圆。
小汤圆还在睡觉，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胖乎乎的手指张着，像一朵小花。
赵秀芬看了一瞬，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这老婆子，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她对自己说。
但嘴角，是往上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