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问渊

第一顿饭------------------------------------------，周主任准时站起来，拿起茶杯走了。，慢慢起身。我注意到他起身的时候扶着桌沿，腰似乎不太好。“食堂在二楼。”他说，还是那句，没多一个字。。，能坐一百来号人，铝合金的窗户，白色的地砖，墙上贴着“光盘行动”的标语。已经排起了队，大部分人穿着和我在一楼看到的一样的深色夹克，手里端着餐盘，低声说着话。，端着不锈钢餐盘往前走。打菜的阿姨舀菜的动作很娴熟，一勺菜，在餐盘边上磕一下，不多不少。我要了一份***、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总共八块钱。，我开始找位置。，每张能坐八个人。大部分桌子已经坐了人，三三两两，自然地围成小圈子。我扫了一眼，发现一个规律：经发办的人坐在一起，财政所的人坐在一起，党政办的人分散坐着，没有固定位置。，有两个包间，门关着。包间门口站着一个人，我没看清是谁，但能看到有人端着饭菜进去，也有人在门口等，等人出来了才进去。。。，一个人。他面前摆着一份青菜、一碗汤、半碗米饭，和昨天一模一样。。“张老师，这儿有人吗？”，没说话，下巴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
我坐下。
老张继续吃饭，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夹菜，像是在数。筷子伸出去，夹起一块青菜，在碗边顿一下，送进嘴里，嚼很久。
我吃了两口，想找话聊。
“张老师，您来镇里多久了？”
“二十二年。”他说，没抬头。
“一直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
我想问他是不是本镇人，又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合适。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
食堂里人越来越多，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坐在一起的人，聊天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说话声音大，手舞足蹈；有的人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经发办的那几个，是刘镇长的人。”老张忽然说，筷子指了指左边那桌。
我顺着他的筷子看过去。那桌坐了五个人，其中一个我见过——经发办主任王建国。
“财政所的，两边都不靠，但谁都不得罪。”筷子又指了指右边那桌。
我点了点头。
“党政办的人，你看，周主任不跟他们坐。”老张说。
我确实注意到了。党政办还有另外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周主任不在其中。
“周主任不跟你们一起吃饭？”我问。
老张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他不跟任何人一起吃饭。”
我没再问。
食堂的人流渐渐稀疏，有些人吃完走了，有些人还在聊。我注意到一个人走进来——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手里端着餐盘，没排队，直接走到最里面。
他扫了一眼大厅，径直走向靠窗的一个小桌。那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他过去坐下，两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
“那是谁？”我问。
“赵建国，副镇长。”
“他怎么不跟别人坐？”
老张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他不是镇里的人。县里下派挂职的，明年到期。”
“挂职的？”
“嗯。不**，不跟人扎堆。一个人吃，一个人走。”
老张说完，又开始吃饭。
我看向赵建国。他已经吃完了，正在用纸巾擦嘴。他擦得很仔细，擦完把纸巾叠好，放在餐盘边上。然后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走的时候，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走了。
**和镇长始终没出现在食堂里。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的饭是有人送到办公室去的。不是因为他们忙，是因为他们不想在食堂里被人看吃饭。
在这个系统里，“被人看吃饭”这件事，本身就带着某种意味。你夹菜的样子、你跟谁说话、你吃得多快、你对哪个菜皱了眉——这些都是信息。而领导不愿意给别人提供这些信息。
所以他们不来了。
我把这些都记在了脑子里，准备晚上回去整理到“坐标系”里。
老张吃完了。他用开水把饭盒涮了涮，倒掉，收了。然后站起来。
“张老师，”我叫住他，“您刚才说，赵镇长不是镇里的人？”
“嗯。”
“那他下来挂职，是为了什么？”
老张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门卫李大爷的打量不一样。李大爷是判断，老张是审视。
“镀金。”他说了两个字。
“镀金？”
“在基层待两年，履历上好看，回去好提拔。大部分下来挂职的人，都是这个目的。”他顿了顿，“但赵建国不一样，他是真想做事的。只不过在这儿，想做事的人，往往比不想做事的人更难。”
他走了。
我坐在那里，餐盘里的***已经凉了。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脑子里在转老张的话。
“想做事的人，往往比不想做事的人更难。”
这句话，我后来反复咀嚼了很多遍。每一次都有新的理解。但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只是觉得——这个院子，比我想的要复杂。
我把餐盘送到回收处，下楼。
楼梯拐角处，我碰到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脚步很快。
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擦肩而过。
后来我知道，那是镇长刘志远的秘书，姓陈。
我们第一次见面，谁都没理谁。
后来我们会有很多次见面，但每次，都不会太愉快。
回到办公室，周主任已经在位子上了，正在看文件。
老张在看报纸。
一切如常。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笔记本，在“坐标系”下面新加了一行：
*食堂：经发办（刘的人）扎堆，财政所（中立）扎堆，党政办分散。赵建国单独坐。**、镇长不来。*
*信息：下派挂职=镀金。但镀金的人也有想干事的。*
写完，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这是我到梧桐镇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