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天她说"行"的时候，我已经把后面几步想好了。
陈雪以为我同意了。她不知道的是，同意搬进养老院，和认命，是两件事。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九年的账，算清楚。
陈雪把筷子一放，拿出手机翻了两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家养老公寓的介绍页面，图片拍得挺好看，花园、棋牌室、食堂，窗明几净。
"城西新开的，叫安和，我跟志强去看过了，条件特别好。有单间，朝南，带独卫。"
我手里还端着碗，给乐乐夹了块排骨，没接话。
"你看你今年也六十三了，我跟志强白天都上班，乐乐放学也晚，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马志强坐在对面，头埋在碗里扒饭，筷子动得飞快。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抬头。
"而且那边有医务室，万一你腰又犯了，随时有人管。"陈雪越说越顺溜，"我算过了，你的退休金加上我们每个月补贴一点，完全够。"
补贴一点。
我放下碗，看着面前这个三十四岁的女儿。她今天穿的那件驼色大衣，是上个月我转给她三千块钱买的。她说打折，原价五千多。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就上周去看的。人家说月底之前有个朝南的单间空出来，先到先得。"
"你们都定好了。"
"这不是跟你商量嘛。"陈雪笑了一下，"妈，你觉得呢？"
乐乐抬头看我："外婆，你要搬走吗？"
"吃你的饭。"陈雪拍了一下乐乐的手。
我看着乐乐，这孩子我从月子里带到现在，九年。他出生那年我五十四，刚办了内退，过来帮忙。说好带到上***就回去。
结果***了，陈雪说妈你回去也是一个人。
小学了，她说乐乐离不开你。
现在三年级了，她说养老院条件好。
"行。"
我站起来收碗。
陈雪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嗯。"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
背后传来陈雪压低的声音，和马志强含糊的应答。我没回头，打开水龙头，水声把一切盖住了。
晚上十点，我躺在那张睡了九年的床上。
这间卧室隔壁就是乐乐的房间，再过去是陈雪和马志强的主卧。八十五平的房子，三室一厅，当初买的时候陈雪说首付不够，我拿了四十五万。那是老伴走后保险公司赔的钱，加上我自己的积蓄。
房本上写的是陈雪的名字。
她说写我的不方便贷款。我没多想。
那时候我想，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的就是她的，有什么区别。
九年过去，区别出来了。
区别就是今天她坐在饭桌前，笑着跟我说，养老院条件好。
我翻了个身，腰又开始隐隐作痛。上个月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建议手术。我跟陈雪提了一嘴，她说现在医院排队要好久，先保守治疗吧。
那天晚上她发了条朋友圈，新入手的耳环，配文是"犒劳自己"。
两千八。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我去年拍的。
那是乐乐用的平板电脑上弹出的一条消费通知。绑定的是我的***。消费金额：4980，商户：某某美容****。
我当时以为是扣错了，差点打**电话。后来想起来，陈雪几个月前说帮我绑了个什么"便捷支付"，说买菜扫码方便。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
一条条通知攒下来，截了图。
但我没说过一个字。
她是我女儿。我总想着，算了。
直到今天。
第二天早上，陈雪和马志强出门上班，乐乐坐校车走了。
家里剩我一个人。
我没有收拾行李。
我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旧铁盒，里面有存折、户口本，还有一本黑皮笔记本。
我记了九年的账。
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
入住女儿家第一年。
给乐乐买奶粉纸尿裤，月均两千三。
水电煤气物业费，每月自动扣款。
家里换洗衣机，三千五，我出。
陈雪说公司团建要交钱，一千二，刷我的卡。
第一年总支出：四万七。
一页一页往后翻。
数字越来越大。
乐乐上***那年开始，兴趣班的费用全从我卡上走。钢琴、英语、编程，一年将近三万。
陈雪换手机，一万二。
马志强想买个游戏主机，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