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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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下葬那天，舅妈把一本存折摔在灵堂前。
她说我骗走了外婆二十七年的养老金。
还说，我把钱拿去养了一个姓周的老男人。
我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停掉了那笔代扣。
三天后，南山养老院打来电话。
“林小姐，87床的药断了。”
那时我正坐在外婆的旧屋里。
桌上摆着她留下来的针线笸箩，半卷红线从竹筐缝里漏出来，垂在桌沿，像一根没收回去的血管。
屋外下雨。
岭南的五月雨，来得没有预兆。屋顶老瓦漏水，雨滴一下一下落在搪瓷盆里，声音很空。
叮。
叮。
叮。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没说话。
电话那边的人又问了一遍：“林小姐，您在听吗？”
“在。”
“87床周砚青，这个月护理费和药费没有扣成功。之前一直是沈桂枝老人账户代扣。我们看沈阿婆已经过世，所以想确认一下，后续费用由谁负责。”
沈桂枝。
我外婆。
三天前，她躺在村口祠堂里，身上盖着那床用了二十多年的蓝花被。
舅妈指着她的遗像骂我。
“你外婆一个月才多少钱？你替她管存折，怎么能每个月转一千二出去？二十七年啊，林照晚，你心怎么这么黑？”
旁边的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有怜悯，有怀疑，也有那种终于等到热闹的兴奋。
我当时没有解释。
我只是把手机银行打开，找到那条自动扣款协议。
南山养老院。
87床。
周砚青。
我点了取消。
舅妈当时愣了一下。
我说：“既然你们觉得这是我骗外婆的钱，那我现在停。”
灵堂里一下安静了。
纸钱烧到一半，火苗往上窜，**铁盆边缘。表妹林玥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直播用的手机。屏幕上有几个字晃过去。
老人刚走，外孙女就翻脸。
这种人真有报应。
查账！必须查账！
舅舅林建成坐在长凳上，没有看我。
从小到大，他都这样。
外婆给他带菜，他嫌菜油大；外婆给他缝裤脚，他嫌线脚歪；外婆半夜发烧，他让邻居打电话给我。
他永远忙。
忙着打牌，忙着开会，忙着跟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管亲妈。
可外婆死了，他最忙的一天，是翻她的存折。
电话那头，养老院工作人员还在等我的答复。
我问：“周砚青是谁？”
那边顿了一下。
“您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
“沈阿婆生前每个月都来看他。刚开始是自己来，后来腿不好，就寄东西。她说她是周爷爷的……”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
“家属。”
我看着桌上的针线笸箩。
外婆不是周砚青的家属。
她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儿子是我舅舅。
女儿是我妈。
我妈在我七岁那年死了。
她死的时候，外婆把我从医院走廊抱起来。她那时已经五十多岁，手背上青筋鼓着，抱我时胳膊一直抖。
我趴在她肩上，闻到她衣领里一股晒干的艾草味。
她说：“照晚，以后跟外婆。”
后来我真的跟了她。
跟了十九年。
可这十九年里，我从没听她说过周砚青这个名字。
“林小姐？”电话那头问。
我回过神。
“他现在怎么样？”
“情况不太好。周爷爷有基础病，断药不行。而且……”
“而且什么？”
“他今天一直在问，桂枝怎么还没来。”
雨下得更大了。
搪瓷盆里的水溅出来，湿了一小块地砖。
我低头看着那块水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我明天过去。”
“那费用……”
我说：“先别停药。”
挂掉电话后，我坐了很久。
墙上的旧挂钟停在三点十七分。
外婆出殡那天早上，挂钟就停了。
我起身去关窗。窗台上放着一排玻璃罐，里面是外婆腌的咸柠檬、黄皮干、酸梅。最里面还有一只旧铁盒，铁盒盖子掉漆，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
红纸上是外婆的字。
歪歪扭扭。
“照晚不要动。”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铁盒拿了下来。
盒子很轻。
打开时，铁皮发出一声细响。
里面没有钱。
只有一沓信。
最上面一封，信封已经发黄，邮戳被雨水晕开，只能看清两个红字。
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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