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塘中醒来------------------------------------------。，带着鱼塘特有的腥味和泥味。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浑浊的绿。：这辈子算是白活了，退休返聘不到三个月，钓个鱼都能被鱼拖下水。。，是剧烈的咳嗽。“咳咳——呕——”，大口大口地吐着混着水草的水。肺里火烧火燎地疼，气管像被砂纸磨过。“活了！活了活了！快，再拍拍背！”，力道大得让他怀疑会不会把肺拍出来。，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神情焦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有些乱，眉头紧紧皱着，但眼神里透着一种实诚的关切。……有点眼熟。，目光下意识扫过周围。，鱼塘，远处是九十年代风格的平房，电线杆歪歪斜斜。空气里有煤烟味。
这不是他钓鱼的水库。
“小兄弟，你感觉怎么样？”灰色夹克男人问，声音低沉，带着点口音。
徐磊想说话，但喉咙疼得发不出声，只能摇头。他撑着地想坐起来，却发现手下的触感不对。
低头一看——一双年轻的手，皮肤是常在外跑的小麦色，指节粗大，但绝不是他那双年过五旬、布满老人斑的手。
“我……”他嘶哑地发出一个音。
“别急别急，你刚呛了水。”旁边一个光头、面相有些凶悍的汉子开口，“强哥把你捞上来的，你小子命大，要不是强哥在附近，你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强哥？
徐磊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打量那张脸。
灰色夹克，微皱的眉头，那眼神……那神态……
记忆的碎片像洪水决堤，轰然涌入脑海。
高启强。
这是年轻了二十多岁的高启强。
徐磊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猛地扭头看向鱼塘——浑浊的水面，几根电线头露在外面，闪着不祥的光。
“电……电鱼机……”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说。
“什么？”高启强没听清，凑近了些。
“那是我电鱼的东西，”徐磊听见自己说，语气像个二十出头、莽撞又后怕的年轻人，“我刚在电鱼，脚一滑就栽进去了……”
他说这话时，脑子却在疯狂运转。
徐磊。他记得自己叫徐磊，五十三岁，市政系统退休返聘人员，十分钟前还在水库边跟钓友吹牛。
但现在……身体的感觉，记忆的碎片，周围的环境，还有眼前这张脸——
他是徐雷。
《狂飙》里那个在鱼塘电鱼，结果把自己电死的徐雷。高启强“第一桶金”的契机。唐家兄弟讨债的对象。
那个开场就领盒饭的龙套。
而现在，他活着。是高启强把他从水里捞上来的。
命运的齿轮，在第一个齿上，就转出了完全不同的轨迹。
“能站起来吗？”高启强伸手扶他。
徐磊——不，现在他是徐雷了——借着对方的力气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花衬衫，牛仔裤，一双沾满泥的旧球鞋。典型的九十年代末小年轻打扮。
“谢谢……谢谢强哥。”徐雷听见自己说，语气自然得让他自己都意外。好像这具身体的某些本能还在。
“没事就好。”高启强摆摆手，又看看他苍白的脸色，“你这样不行，得回去换身干的，喝点热的。你家在哪儿？我们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徐雷下意识拒绝，脑子里却在飞快计算。
现在是1999年？还是2000年？高启强还在旧厂街卖鱼吗？唐小龙、唐小虎兄弟是不是已经开始收“卫生费”了？
更重要的是——欠的债。
按照原剧情，徐雷欠了白江波的钱，白江波找了唐家兄弟来要债。唐家兄弟又转包给了高启强。高启强为了筹钱给弟弟开店，接了这个活，来鱼塘找徐雷……
“你一个人真能行？”那个光头汉子——徐雷认出这是唐小虎，比电视剧里看起来更愣一些——怀疑地问。
“真能行。”徐雷站直身体，努力让声音稳下来，“今天真是多谢了。强哥，还有这两位大哥，等我缓缓，改天一定登门道谢。”
“道谢就不用了，”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稍微斯文点、但眼神更精明的汉子开口——这是唐小龙，“小兄弟，你是不是姓徐？”
来了。
徐雷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困惑：“我是姓徐，徐雷。大哥你认识我？”
“听说过。”唐小龙笑了笑，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徐雷，你是不是欠了别人点钱？”
空气安静了几秒。
高启强皱了皱眉，看看唐小龙，又看看徐雷。
鱼塘边的风吹过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徐雷打了个哆嗦。但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这是第一道坎。
迈过去了，他或许能改变很多东西。迈不过去，他可能还是会死在某个鱼塘里，或者以别的什么方式，成为高启强传奇故事里一个不起眼的注脚。
“是欠了点。”徐雷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白老板的钱，是吧？”
唐小龙和唐小虎对视一眼，有些意外。
“你知道就好。”唐小龙往前走了半步，“白老板让我们来问问，那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按照原剧情，这个时候的徐雷应该很横，大概率会说“没钱”，或者“让他自己来找我要”，然后激化矛盾，被唐家兄弟教训，再引出后续高启强来“谈判”、电鱼意外身亡等一系列事件。
但现在……
“还。一定还。”徐雷说，语气诚恳得让唐家兄弟都愣了一下。
他转向高启强：“强哥，今天你救我一命，是我的恩人。我徐雷虽然年纪小，不懂事，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欠的钱，我会想办法。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高启强脸上。
“强哥，还有这两位大哥，我看你们都是实在人。今天既然碰上了，也算缘分。能不能容我几天？我凑凑钱。另外——”
他深吸一口气，湿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我也想请三位帮个忙。不是白帮，算我欠个人情，以后一定还。”
唐小虎嗤笑一声：“你自己欠一**债，还想让我们帮你？”
“小虎。”高启强低声制止，然后看向徐雷，“你想让我们帮什么？”
徐雷看着眼前这张还带着烟火气、没有被权势和鲜血浸染过的脸，缓缓开口：
“我想请三位，当个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我还钱。”徐雷说，“也见证我跟白老板说清楚——钱，我一分不会少。但有些事，得按规矩来。”
唐小龙眯起眼：“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徐雷一字一句地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白老板让两位大哥来要债，是信不过我能还，还是觉得我徐雷好欺负，想多要点别的？”
他这话说得很直，直得唐小龙脸色变了变。
“你小子说话注意点——”
“龙哥，”高启强突然开口，打断了唐小龙。他盯着徐雷看了几秒，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徐雷是吧？”高启强问。
“是。”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徐雷说。这是这具身体的年龄。
“二十二……”高启强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行。你这个忙，我帮了。”
“强哥？”唐小龙皱眉。
高启强摆摆手，对徐雷说：“钱的事，我给你作保。三天。三天之内，你把钱凑齐，我们陪你去见白老板。把话说清楚，债还清，以后两不相欠。”
“三天不够，”徐雷摇头，在高启强脸色变化前快速补充，“但我有别的办法。强哥，你信我一次。三天后，我给你一个交代。不只是钱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高启强，语气异常认真：
“强哥，你今天救了我。我这条命是你捞上来的。我徐雷虽然不是什么人物，但知道好歹。以后，你和这两位大哥，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绝不推辞。”
“我们能用你一个小屁孩干什么？”唐小虎嘟囔。
高启强却没笑。他又盯着徐雷看了很久，久到鱼塘边的风都好像停了。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徐雷的肩膀。
那手上还有鱼腥味，粗糙，但很稳。
“衣服都湿透了，别站这儿吹风了。”高启强说，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温和，“先回家换衣服。钱的事，回头再说。”
他转身，对唐家兄弟示意：“小龙，小虎，我们先走。让徐雷兄弟缓缓。”
唐小龙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高启强一眼，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招呼唐小虎跟上。
三人转身离开，沿着土路往旧厂街方向走去。
徐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高启强的灰色夹克在风里微微晃动。唐小龙在跟他说着什么，唐小虎踢着路上的石子。
那是2000年初的旧厂街，空气里有煤烟、鱼腥和旧时光的味道。
徐雷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年轻的手，握了握拳。
掌心是湿冷的，但血液在皮肤下奔涌，温热，有力。
他是徐雷。
二十二岁，欠了一**债，差点在鱼塘把自己电死。
但他也是徐磊。
五十三岁，在体制内混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的人，知道这个时代将会怎样展开，知道眼前这三个人未来二十年会走向何等不同的命运。
现在，他站在命运的岔路口。
鱼塘的水还在身后泛着微光。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那水，而是朝着记忆里“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