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诀后传之神照经

夜雨江湖------------------------------------------。风雪愈加大了，两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把那六个血刀门弟子全部掩埋妥当。回到木屋时，两人的肩头都积了厚厚一层雪。，正蹲在灶前烧水。火光映在她稚嫩的脸上，一双大眼睛红肿着，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这孩子从小跟着狄云在深山里长大，虽然年纪不大，但见过的风浪却不少。她见叔叔回来，连忙起身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小声问道：“叔叔，那些人还会来吗？”，摸了摸她的头：“不怕，有叔叔在。”，脱下被雪水浸湿的外袍挂在灶边烘烤。他看了一眼狄云，欲言又止。“有话就说。”狄云头也不抬。“狄大侠，我方才在那些人后颈上看到的纹身，跟我给你看的令牌图案一模一样。”吴劲草的声音很沉，“**神教和血刀门如果真是一伙的，那这山谷已经不安全了。他们能找到这里第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你武功再高，也架不住他们一波接一波地来。”，只是静静地喝着热水。他知道吴劲草说的是实话。血刀门和**神教既然已经找上门来，那么无论他愿不愿意，这清静日子都过到头了。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但空心菜不行。这孩子才十岁，不能让她跟着自己在这里等死。“明天一早出发。”狄云放下碗，“去武昌。”，正要说话，狄云却抬手打断了他。“但我有个条件。狄大侠请讲。到了武昌之后，一切事情由我自己判断。阮星竹如果想利用我做他的马前卒，那就别怪我不给他面子。”：“这个自然。阮老爷子是诚心诚意想与狄大侠合作，绝无利用之心。”，只是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中纷飞的雪花。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吴先生，你说天宁寺大火的时候，金佛就已经被人掉包了。那么当年那场大火，到底是谁放的？”，摇了摇头：“这个……在下确实不知。当年天宁寺那场大火烧得蹊跷，官府查了很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最后不了了之。”
“那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狄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大佛倒塌之前，佛堂里已经被人泼了桐油。当时场面太乱，我没细想。后来这些年反复回忆，才觉得不对——如果是那群为了宝藏发疯的人放的火，他们不会在自己还在里面的时候就点火。”
吴劲草的瞳孔微微收缩：“狄大侠的意思是……有人想将在场的人全部灭口？”
“也许。”狄云转过身来，目光深沉，“也许他就在那群人中间，假意争抢宝藏，实则是为了放火。”
吴劲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如果狄云的猜测是真的，那这背后操纵一切的人，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这件事，等到了武昌再详谈。”狄云走到灶台边，对空心菜说，“去收拾东西，天一亮就走。”
空心菜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吴劲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道：“狄大侠，这孩子……是你的侄女？”
“故人之女。”狄云简短地回答了一句，便不再多说。
吴劲草识趣地没有追问，但心里却记下了这件事。据他所知，当年狄云离开荆州时，确实带着一个小女孩。那女孩的身世众说纷纭，有人说她是戚芳的女儿，有人说是万震山的私生女，还有人说她是连城诀宝藏中某个死者的遗孤。但无论哪种说法，都没有确凿的证据。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狄云就起来收拾行装。他把屋后的柴垛用油布盖好，又在灶台旁留了一袋米和一包盐，万一有迷路的猎户经过，也好有个歇脚的地方。这山谷他住了十年，虽然简陋，却也生出了几分不舍。
空心菜背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几块干粮。她站在木屋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眼眶有些发红。
“走吧。”狄云牵起她的手，沿着山道往外走去。
吴劲草牵着他的大黑马跟在后面。那马通体漆黑，只有四蹄雪白，是一匹难得的好马。三人沿着山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山脚下是一片广袤的平原。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灰白的云层中透出几缕惨淡的日光。
山道尽头有一座小小的茶寮，是过往行商歇脚的地方。茶寮的老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正蹲在门口劈柴，见有人来了，连忙起身招呼：“三位客官，天冷，来碗热茶暖暖身子？”
狄云点点头，三人进了茶寮坐下。里面只有三四张桌子，冷冷清清的。老板提着一壶滚水过来，给每人沏了一碗粗茶。茶味苦涩，但胜在滚烫，几口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吴劲草喝着茶，目光不时扫向茶寮外的大路。他压低声音对狄云说：“此地已是襄阳地界，再往前走两日便是武昌。我昨晚已经飞鸽传书给阮老爷子，他会在武昌城外派人接应。”
狄云正要说话，忽然住了口。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缓缓放下茶碗。
吴劲草见他神色有异，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剑柄，低声问道：“怎么了？”
“有马蹄声。”狄云的目光扫向窗外的大路，“六匹马，从西边过来，速度很快。”
吴劲草凝神细听，***也没听到。但他知道狄云的武功远胜于己，既然他说有马蹄声，那就一定有。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喝茶。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马蹄声终于由远及近，连空心菜都听到了。六匹快马从西边的官道上飞驰而来，马蹄踏得泥雪四溅。马上骑士一色的青布劲装，外罩黑色斗篷，腰间佩着长刀。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整张脸因为这个疤痕而显得有些狰狞。
六人在茶寮前翻身下马，刀疤脸扫了一眼停在门口的马车和那匹大黑马，大步走进茶寮。他看到狄云三人时，目光在吴劲草腰间的长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对老板喊道：“老头，来六碗热茶，再弄些吃的。”
老板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去准备了。
刀疤脸在狄云隔壁的桌子坐下，其余五人围坐四周。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狄云内功深厚，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咱们这一趟走了七八百里，连个人影都没找着，会不会消息有误？”一个年轻些的汉子问道。
“闭嘴。”刀疤脸低喝一声，“上面给的线索不会有错。那丫头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一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狄云原本没有在意他们的对话，但那句“那丫头”三个字飘进耳朵时，他的心头忽然莫名地跳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继续听着。
“都找了三年了，一点线索都没有。我看啊，多半是死了。当年荆州那场大火烧得多惨，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跑到哪儿去？”另一个汉子嘟囔道。
“你懂个屁。”刀疤脸冷冷道，“上面说她还活着，那她就一定还活着。咱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找到人就有五千两银子，找不到分文没有。你要是不想赚这钱，现在就可以滚。”
五千两银子找一个小丫头，这悬赏未免太高了。狄云的心越收越紧，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
“大哥，您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汉子讪笑道，“我就是想问问，咱们找的那个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上面花五千两银子？”
刀疤脸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是当年荆州万家的人。万震山那个老东西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线索还在。上面说，要找到连城诀宝藏的全部钥匙，那丫头是关键。”
“哐当”一声，狄云手中的茶碗碎了。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碎瓷片扎进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万震山的后人。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对面的空心菜。空心菜被他的样子吓住了，怯怯地叫了一声：“叔叔……”
就在这时，刀疤脸的目光也落在了空心菜身上。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空心菜的脸看了好几息，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展开比对。那画像已经泛黄起皱，但上面的五官轮廓依然清晰——那是一个小女孩的脸，眉眼之间，赫然与空心菜有七八分相似！
“找到了！”刀疤脸大叫一声，伸手就朝空心菜抓去。
他的手指刚伸到半空，一只茶碗便呼啸而至，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手背上，将他的手砸得猛然偏向一边。茶碗去势不减，撞在墙上摔得粉碎。刀疤脸痛得闷哼一声，低头一看，手背已经青紫一片，骨头虽未断裂，却也伤得不轻。
狄云缓缓站起身来，将空心菜护在身后。他的眼神冷得像千年寒冰，一字一顿地说：“谁敢碰她一下，死。”
刀疤脸捂着受伤的右手，上下打量着狄云。眼前这个穿着粗布棉衣的汉子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刚才那只茶碗上蕴含的内劲却着实吓人。刀疤脸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眼光不差，知道遇到了硬茬子。
“朋友，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找个小丫头回去交差。”刀疤脸挤出一丝笑容，“你跟这丫头非亲非故的，何必蹚这趟浑水？我们东家有的是钱，你要是识相，不但不难为你，还重重有赏。”
狄云没有回答，只是将空心菜往吴劲草身边轻轻一推。吴劲草立刻会意，拉着空心菜退到墙角，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
“你们东家是谁？”狄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刀疤脸迟疑了一下，似乎不太愿意透露。但他身后一个快嘴的年轻汉子已经抢着说了出来：“说出来吓死你！我们东家是荆州知府凌大人的旧部，如今在武昌做的是天大的买卖！”
凌退思。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狄云心中炸响。他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震惊的情绪从心底翻涌上来。凌退思果然没死！而且他不但没死，还在暗中寻找空心菜，寻找连城诀宝藏的钥匙！
所有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这一刻突然全部串联了起来——凌退思设计火烧天宁寺，趁机取走金佛；**神教抢夺金佛，是为了开启第二处宝藏；阮星竹找到自己，是为了联手对付**神教；而那些一直在暗处活动的人，要找的是连城诀宝藏的全部钥匙。
而空心菜，竟然也是钥匙的一部分！
狄云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制下去。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先把眼前这六个人解决了再说。
“我不管你们东家是谁。”狄云缓缓举起右手，掌心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回去告诉他，这个小姑娘跟连城诀宝藏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他还想活命，就不要再打她的主意。”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舍不得那五千两银子的悬赏，咬着牙对手下喝道：“兄弟们，给我上！把人抢过来！”
五名青衣汉子同时拔刀，五柄长刀在昏暗的茶寮中亮起五道寒光。茶寮老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灶台后面，瑟瑟发抖。
狄云摇了摇头。
他不是嗜杀之人，这十年来的隐居生活让他更加厌恶杀戮。但有些时候，不**，人便要杀你。这个道理，他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明白了。
五柄长刀从五个方向同时劈来，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这五人的配合极为默契，显然是常年一起行动的。寻常武林高手面对这样的**，就算能挡得了一刀两刀，也挡不了第三刀**刀。
但狄云根本没有挡。
他只是轻轻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道虚影，从刀光交织的缝隙中穿了进去。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只能看到他的人影一闪，就已经出现在了一名青衣汉子面前。
一掌。
只是一掌，轻飘飘地印在那人的胸口。那人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刀从他手中滑落，插在地面上，嗡嗡作响。
剩下的四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狄云已经再次移动。他的身形快到了极致，每一步都踩在对手最难受的位置，每一掌都打在对手最脆弱的地方。四掌过后，地上又多了四具**。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五息的工夫。
刀疤脸整个人都傻了。他站在茶寮门口，手中握着刀，却连***的勇气都没有。他见过高手，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高手。五条人命，在他手里就像是拍死了五只**。
“你……你到底是谁？”刀疤脸的声音在发抖。
“回去告诉凌退思。”狄云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着刀疤脸，“我叫狄云。他想找的人，就在我这里。有本事，就亲自来拿。”
刀疤脸听到“狄云”两个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狄云这个名字，对于在江南武林混饭吃的人来说，简直是如雷贯耳——那个独战南四奇、血洗万府、在天宁寺大杀四方的杀神，竟然就在自己面前！
“滚。”
刀疤脸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那马嘶鸣一声，沿着官道狂奔而去，转眼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际尽头。
吴劲草松开护着空心菜的手，走到狄云身边，看了一眼地上的五具**，苦笑道：“狄大侠，你这一出手，咱们的行踪可就暴露了。”
“早晚的事。”狄云蹲下身，在空心菜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空心菜，你记得你爹娘是谁吗？”
空心菜摇了摇头。她记事起就跟着狄云住在山谷里，对于更早的事情，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
狄云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等到了武昌，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他站起身，对吴劲草说，“我们走吧，天黑之前必须赶到下一个镇子。”
三人重新上路。一路上狄云都没有说话，只是牵着空心菜的手，沿着官道大步向前。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轮苍白的冬日。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吴劲草骑着大黑马跟在后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他想起了阮星竹临行前对他说的那番话——
“狄云这个人，是当世第一高手不假，但他的软肋也最明显。他太重情义了，重到近乎愚蠢。你只要不伤害他在乎的人，他就是最好说话的；但你若动了他的逆鳞，那就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人。所以，跟他打交道，千万别耍花样。”
吴劲草当时还不完全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但现在他隐隐有些明白了。
傍晚时分，三人终于赶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边零星散落着几家店铺和一间客栈。客栈的招牌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上面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大字。
吴劲草去柜台要了两间上房，又让小二去喂马。三人简单吃了些东西，狄云便带着空心菜上楼歇息了。吴劲草一个人坐在大堂里，要了一壶酒，慢慢喝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跟阮星竹交代。
今天的事情太突然了。凌退思没死，而且还跟连城诀宝藏扯上了关系。这个消息传回武昌，恐怕整个江南武林都要震动。更重要的是，那个名叫空心菜的小姑娘——如果她真是万震山的后人，那她身上必然藏着关于连城诀宝藏的秘密。
凌退思找了她三年，悬赏五千两银子。这笔钱在江湖上已经足够买一个普通高手的命了，更何况只是找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孩。可见在凌退思眼中，这个女孩的价值远远超过五千两。
吴劲草喝干杯中最后一口酒，正要起身回房，客栈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夹杂着几片碎雪。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下一双布鞋沾满了泥雪，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面容清瘦，须发花白，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在昏暗的大堂中亮得惊人。
老者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吴劲草身上。他微微一笑，拱手道：“这位可是湖北阮家的吴劲草吴先生？”
吴劲草心中一震，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缓缓点头：“正是在下。不知老先生如何称呼？”
“老朽姓傅。”老者走进客栈，在吴劲草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个无名小卒罢了，吴先生不必在意。倒是老朽有一桩旧事，想向楼上的那位狄大侠讨教讨教。”
吴劲草的手缓缓按住了剑柄。这个老者能找到这里，说明他一直在跟踪他们，而他竟然毫无察觉——光是这份轻功和敛息功夫，就已经不是寻常人物了。
“傅老先生找狄大侠有什么事？”
老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吴劲草：“吴先生不必紧张。老朽与狄大侠是故人——虽然他不认得我，但我却认得他。十年前在荆州万府，老朽曾远远地见过他一面。”
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往事。
“那是万震山收狄云为徒的第二年秋天。那天万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好不热闹。狄云被安排在后院劈柴，连正堂的门都没让进。”老者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当时老朽就在想，这个少年看似憨厚老实，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常人没有的韧劲。果不其然，十年之后，当年的劈柴少年已经成了天下第一高手，而那座不可一世的万府，却早已化作一堆废墟。”
吴劲草越听越心惊。这个姓傅的老者对当年荆州之事如此了解，绝不是普通的江湖人士。他正想追问老者的真实身份，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狄云走了下来。
他本来已经睡下了，但楼下那老者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以内力凝聚，字字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他知道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便让空心菜留在房中，自己下楼来看个究竟。
狄云站在楼梯口，目光落在老者身上。两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说话。客栈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吴劲草坐在两人之间，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狄云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他今天已经领教过了，但这个姓傅的老者却更加诡异——他的气息平淡如水，没有任何波动，就像是面对着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但越是如此，就越是可怕。一个能让自己的气息完全收敛、看起来和普通人毫无二致的人，要么是真的不会武功，要么就是武功已经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而这老者，显然是后者。
“是你。”狄云终于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者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对着狄云长揖一躬：“十年了。当年在万府，老朽没来得及出手相助，让你受了许多苦难。今日特来赔罪。”
吴劲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突然想起狄云之前跟他说过——这十年来，狄云一直在寻找一个姓傅的人，当年在万府曾暗中帮过他。莫非就是眼前这位？
狄云的喉结动了动，大踏步走到老者面前，双手扶起他的臂膀，颤声问道：“前辈，你到底是谁？当年为什么要帮我？”
老者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狄云，微微一笑。
“因为你的师父，梅念笙。”
狄云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他的师父明明只有两个——一个是铁锁横江戚长发，另一个是血刀老祖。梅念笙这个名字，他只是从丁典口中听说过，那是连城诀宝藏的原主人，南宋末年的一位武学大宗师，距今已有好几百年了。
“你……你说什么？”
老者的笑容缓缓收敛，神情变得无比凝重，一字一顿地说道：“老朽名叫傅青书。梅念笙，是我师父。”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吹得破旧的窗棂发出吱呀的声响。客栈大堂里的烛火跳了几跳，在老者和狄云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不可能。”狄云脱口而出，“梅念笙是南宋末年的人，距今已经好几百年了！”
“常人自然活不了几百年。”傅青书的声音不急不缓，“但若有人练成了《神照经》第十重呢？”
狄云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认知在这一刻都被颠覆了。《神照经》一共九重，他费尽心血、日夜苦修，花了整整十年才勉强摸到第九重的门槛。以他的资质和奇遇，这已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成就了。
而第十重，连秘籍中都没有任何记载，他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
“《神照经》第十重，名为‘不灭金身’。”傅青书的目光中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沧桑，“练成之后，百脉俱通，天人合一，寿元可延至数百载。但代价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代价是，每过一甲子，便需散功一次。散功之时，内力全失，虚弱至极，需从头再练。这六十年的轮回之苦，便是逆天而行的代价。”
狄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老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对方的话如果属实，那么眼前这个人，至少已经活了三百年。
三百年的光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让王朝更替几度。而这个人，就这么穿着洗白了的青布长衫，踏着风雪走进一间荒村客栈，来告诉他一个尘封了数百年的秘密。
“为什么找我？”狄云的声音沙哑。
傅青书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因为，你就是梅念笙。”
什么？
狄云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锤。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吴劲草也猛然站起身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傅青书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卷，在桌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幅泛黄的画像，画上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画工的笔法古朴，但神韵毕现，将画中人的风骨气度勾勒得入木三分。
而那画中人的脸，赫然与狄云一模一样。
“三百年前，梅念笙师父散功之后，将毕生功力注入一枚舍利子中，托付给我保管。然后他独自下山，进入轮回，转世重生。”傅青书的目光如炬，一字一顿，“他走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待我重来，江山依旧，故人已非。’”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将沉寂的夜空撕裂。
冬天的雷声，本就罕见。而这声惊雷来得如此突然、如此震耳，仿佛连老天都被这个秘密惊动了。
狄云踉跄后退两步，一只手扶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脑海中无数碎片般的画面飞速掠过——
那是他小时候在湘西乡下，跟师父戚长发学武的日子；
那是他在万府后院里劈柴，被万圭他们欺辱的日子；
那是他在大牢里穿着死囚的囚衣，听丁典讲述连城诀秘密的日子；
那是他在雪山中与血刀老祖生死相搏，在绝境中领悟《血刀经》的日子……
所有这些画面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名叫狄云的人的全部人生。可现在，却有一个人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表象，在这个名为狄云的躯壳之下，藏着另一个人的灵魂。
一个活了三百年的灵魂。
“你骗我。”狄云的声音低哑，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我不信。”
傅青书没有争辩，只是又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通体莹白，温润如玉。玉佩上刻着一个古拙的“梅”字，笔锋苍劲，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神照经》第十重的心法口诀，就藏在这块玉佩之中。”傅青书缓缓说道，“只有你能看懂，因为这块玉佩，是你亲手交给我的。”
狄云伸出手，拿起那块玉佩。他的指尖刚触到玉佩的表面，一股奇异的暖流便从指尖涌入，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冲丹田。他体内的《神照经》内力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如同一锅烧开的水，随时都会冲破经脉的束缚。
下一刻，一道耀眼的金光从玉佩中迸射而出，将整个客栈大堂照得如同白昼。
吴劲草和傅青书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等他们再睁开眼时，只见狄云手中的玉佩已经消失不见，而狄云整个人都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着。他闭着眼睛站在原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欣喜，浑身上下的骨骼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苏醒。
金光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消散。狄云睁开眼睛，目光中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深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傅青书，嘴唇动了动。
“我想起来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平静。但在场的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在这平静之下，是一种山呼海啸般的情感。
傅青书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他等了三百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等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等的就是这一刻。
“师父！”
窗外又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冬天的雷雨本就罕见，而这场雨来得如此暴烈，像是上天也被这三百年后的重逢所震动。
狄云——或者说梅念笙的转世——伸手扶起傅青书。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也已经泛红。三百年的轮回转世，他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但那份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却在触到玉佩的那一刻尽数涌回。
他记得那座终年积雪的山峰。
他记得那间青灯古佛的禅房。
他记得将那枚舍利子和这块玉佩交到傅青书手中时，说的那句话。
“待我重来，江山依旧，故人已非。”
如今他回来了。江山果然依旧，故人也真的已非。
吴劲草站在一旁，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他这一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但此刻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越了他所有的人生经验。他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桩什么样的惊天秘密之中——这桩秘密牵扯到的，不仅仅是几代人的恩怨，而是跨越了整整三百年的布局。
傅青书站起身，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倾盆的大雨，压低声音说道：“师父，时间不多了。**神教的教主，就是当年背叛你的二师弟——厉胜邪。”
狄云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厉胜邪。这个名字随着记忆的回归，已经从尘封的深渊中浮现出来。那是他前世收的第二个弟子，天资绝世，心性却极为偏激。当年梅念笙将《神照经》的前八重传给厉胜邪，指望他能继承衣钵，将神照一脉发扬光大。却不料厉胜邪私心太重，觊觎第九重的心法口诀，最终叛出师门，远走西域。
“他创立**神教，经过三百年的经营，已将其发展成为西域第一大门派。”傅青书的语气越来越急，“但他所练的《神照经》有缺陷，没有第九重的心法调和阴阳，他的内力每过三十年就会逆行一次。这三百年来，他已经用各种邪门方法**三次，如今**次逆行之期就在半年之后。如果让他得到完整的《神照经》，那他就能真正达成‘不灭金身’，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
“到时候，天下再无人能制得住他。”
狄云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窗外。大雨如注，黑暗的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那个等了他三百年的人——不，那个等了他三百年的仇敌——正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而那个仇敌要找的，不仅仅是《神照经》第九重的心法。
还有连城诀宝藏中那件能够克制“不灭金身”的东西——那件由梅念笙亲手铸造、专为防备厉胜邪而留存的……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