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那辆车钥匙呢？今年过年我得开回去。"
腊月二十八，大伯的电话打到了我爸手机上。
我爸接起来听了两句，整张脸像被人用力按进了水里。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好像多看一秒都会窒息。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攥着半截大葱，嘴巴张了张，又把话吞了回去。
我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我知道我爸在怕什么。
每年过年，雷打不动。
我大伯唐国荣，要开着我的保时捷，回村里过年。
说是借车。
其实从来没问过我同不同意。
不只是不问。他每次把车开走，少则三天，多则一个礼拜。还车的时候油箱见底，后座全是瓜子壳和烟灰，车门上有小孩拿钥匙划的痕迹。有一年后备箱里还塞了半扇猪肉，血水渗进了地毯垫，洗了三遍都有味儿。
我爸是那种把"忍"字焊在脊梁骨上的人。
他说："那是我亲哥。"
他说："爸妈走得早，你大伯拉扯我长大的。"
他说："做人不能忘本。"
这些话说了一年又一年，像封条一样糊在我全家人嘴上。我妈结婚前就听婆婆说过，你公公走得早，老大把老二养大的，你嫁过来要认这个恩。
可我今年不想忍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大道理，是因为我那辆保时捷刚做完全车镀晶，花了一万六，大伯要是再像去年那么糟蹋，我心疼。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一个开连锁火锅店的老板，最心疼的东西就是这辆车。
不是因为多贵。
是因为这是我赚到第一个一百万的那天，自己去店里提的。当时销售看我穿着二十块钱的人字拖、顶着三天没洗的头发走进展厅，差点把我往外撵。
我在提车单上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辆车不是车，是我唐灿前半辈子受的苦熬出来的一个证据。
现在我大伯每年把它开走，在村口按喇叭，跟全村人说这是"他弟弟孝敬他的"。
村里人都信。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在城里开了个小店的丫头片子，能买得起保时捷？肯定是她爸买的，她爸能买得起？那肯定是老大帮衬的。
逻辑闭环了。
功劳全归大伯。
我爸坐在沙发上，把烟点了又灭，灭了又点。
"灿灿。"他叫我。
"嗯。"
"你大伯说初二要开车回村，初六还。"
"他每年不都初二开走吗？"
"今年不一样。"我爸的声音闷在嗓子里，"他说初四村里有个席面，他要开着车去。还说要是不借，就在席上跟全村人说我不孝。"
我把瓜子壳吐在盘子里，擦了擦手。
"爸，你怕他说你不孝？"
我爸没回答。
"你怕。"我自己替他回答了，"你怕了快三十年了。"
我妈在厨房里把大葱拍在砧板上，声音很响，像是在替我爸回话。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给我闺蜜周朵朵发了条语音："朵朵，今年过年回村吗？我有个活儿，你敢不敢接？"
周朵朵秒回："多大的活儿？"
"帮我在车底装个广场舞级别的大喇叭。"
语音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周朵朵的笑声几乎把我手机扬声器震裂了。
"唐灿，你是不是终于疯了？"
"没疯。"我说，"我清醒得很。"
腊月二十九，我爸一个人窝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但眼睛没在看屏幕。
大伯又打了个电话来。
这回没打我爸手机，直接打到我妈手机上。
我妈接起来，刚说了一个"哥"字，那边的声音就炸过来了。我虽然没开免提，但大伯的嗓门大到整个客厅都听得见。
"秀兰啊，跟建国说，明天我让志远去拿车钥匙，你让灿灿把车洗干净，上次还回来的时候我看后视镜有点歪，让她顺便修了。"
我妈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
"哥，那个车灿灿她今年可能要用。"
"她用什么用？一个丫头片子过年开什么保时捷？在村里显摆给谁看？"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哥，我再跟她商量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大伯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是她大伯，借个车还得商量？建国小时候穿的哪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