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贺言说他每个月要给**妈寄七千块钱的那天，我正蹲在阳台上用一把旧牙刷刷洗衣机排水口的霉斑。刷毛在塑料管壁上打滑，发出咯吱咯吱的涩响。阳台的灯泡烧了四天了，我没换，借着客厅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白光，勉强能看清排水口那圈黑色的霉迹被洗衣液泡沫化开，糊成更大一片。
贺言站在阳台门口，他的身影把那点光整个堵住了。他身上带着工地特有的气味，水泥灰、柴油和劣质速溶咖啡的酸苦搅在一起。他把那顶白色安全帽搁在洗衣机盖上，帽扣没扣紧，啪地弹开了，在安静的阳台里响了一声。
“我妈糖尿病又加重了，得打那种长效胰岛素，一个月光药费就两千多。我爸的腿，矿上那年砸的，一到变天就肿得下不来地。”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起伏，没有商量的余地，像是在工地上给工人读一份施工变更通知，“我算了算，以后每个月，我寄七千回去。”
我没抬头。牙刷毛已经快秃了，硬茬扎在指缝里，磨得发疼。我盯着那圈怎么也刷不干净的黑。
“行。”我把牙刷扔进旁边的塑料桶里，桶壁被敲得嗡了一声，“那我每个月也给我爸妈寄七千。”
贺言没接话。
阳台上只剩下楼下马路上断断续续的车流声。他站着不动，我蹲着也没起来。
我做了八年人力资源，从专员干到经理，最清楚一条铁律——沉默是谈判桌上最贵的武器。谁先忍不住解释，谁就先露了底。
婚姻也是谈判。虽然没有人会在结婚的时候承认这件事。
我们住在栖城城东一个叫锦澜苑的小区，两居室，买在三年前房价的顶上。每个月一万一的房贷准时在十五号从联名账户里扣走，像一台不会停转的抽水机。贺言税后一万四千五，我一万六。两个人加在一起三万零五百，数字看着还行。
但扣掉房贷一万一，车贷三千八，物业水电两千，吃饭交通日常开销三千，每个月能剩的，一万出头。
七千块。
他寄出去七千，我们剩三千多。
我再寄出去七千，这个家的账面直接穿底。
贺言往前迈了一步，工装靴底粘着的干泥在阳台瓷砖上碾碎了，发出嚓的一声。
“宋清，**妈有退休工资。我爸妈什么都没有。”
我撑着洗衣机边沿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嘎巴响了一下。
“他们有退休工资是他们年轻时候挣来的。我孝不孝敬，是我自己的事。”
我抖了抖发麻的腿，从他身边侧着挤过去，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解冻了一半的排骨，血水从保鲜膜的破口渗出来，顺着不锈钢台面淌成一道细线。
“账不能只算一边，贺言。结婚时说好的，家里开销一人一半，剩下的各管各的。你现在要改规矩，可以。但规矩得两边一样。”
“一样？”贺言跟到厨房门口，肩膀顶着门框，胳膊抱在胸前，“我爸下矿出了事故，赔偿被矿上拖了八年没给一分钱，连新农合的报销都低得可怜，你跟我说**妈那种有医保有退休金的情况一样？宋清，你是不是太绝情了？”
“我没说不让你给。”我拧开水龙头，把排骨扔进盆里冲血水，暗红色的水在不锈钢盆底打着旋，“你给你的，我给我的。这叫公平。”
他没再说话。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大概过了半分钟，我听见卧室的门关上了。不重，但锁舌弹回去的那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那天的排骨没有炖。我重新包上保鲜膜，塞回冰箱冷冻层。
晚饭两个人都没吃。
02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贺言已经出门了。
枕头上他的那个凹痕是冰凉的。床头柜上留着他的手机充电线，手机不在，说明走得急，连线都忘了收。
我坐在床沿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发了三分钟呆。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设定了一笔自动转账。
收款人：妈。
金额：七千元。
执行日：每月八号。
备注：生活费。
点完确认，屏幕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勾。
我看着那个对勾，脑子里跑的全是数字。
下个月八号，七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