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底的日光

感觉不到痛的怪物------------------------------------------。，来来回回地拉扯着闷热的空气。生物实验室里的空调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却依然压不住教室里几十个学生散发出的烦躁与汗味。。，脊背挺得笔直，安静地坐在解剖台前。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在三十几度的高温下，竟然一滴汗也没有出。“盛夏，你真的不觉得恶心吗？”同桌女生捂着口鼻，嫌恶地看着不锈钢托盘里那只被大头针固定住的牛蛙。。她微微侧过头，浓密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那片死寂的深海。，她像是在脑海中检索到了正确的程序代码，嘴角牵起一个堪称完美的弧度，语气轻柔地说：“是有点恶心呢，不过这是**内容，没办法呀。”，清脆，好听，却没有任何真实的温度。，仿佛从盛夏看似正常的反应里找到了安全感，嘟囔着转过身去和别人抱怨天气。。，暗红色的内脏暴露在空气中，一颗微小的心脏还在顽强地跳动。？。，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银白色的刀刃在白炽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她的手很稳，顺着牛蛙的肌理精准地切下去。
或许是周遭的蝉鸣声太过尖锐，又或许是她走神得太厉害。
手术刀在切开牛蛙肌肉的瞬间，刀锋一偏，直直地划过了盛夏左手的食指。
那不是一道浅浅的口子，锋利的刀刃几乎切开了皮肉，直抵指骨。
鲜红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泛着冷光的不锈钢托盘里，和牛蛙的血混在了一起。
盛夏没有出声。
她甚至连握着刀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被切开的手指。她看到翻卷的皮肉，看到不断涌出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白色的桌面上绽开一朵刺眼的红花。
她睁大了那双漂亮的、空洞的眼睛，试图捕捉从伤口处传来的任何一丝被称为“痛楚”的信号。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像切开的不是自己的手指，而是一块冰冷的塑料。
没有痉挛，没有灼热，没有**般的刺痛。她的世界依然是一片安静的死寂，连一点点涟漪都没有泛起。
盛夏感到一阵深不见底的失望。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是她今天发出的第一个真实的声音。
“啊——！盛夏你的手！”
直到旁边传来同桌变调的尖叫声，整个实验室的注意力才被吸引过来。
盛夏在尖叫声响起的瞬间，迅速在脑海中调出了“遭遇疼痛时的正确反应”指南。
她手里的手术刀当啷一声掉在桌面上。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用右手紧紧捂住流血的左手，眉头痛苦地皱起，清瘦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眼眶里迅速蓄起了生理性的泪水。
“好痛……”她咬着下唇，发出虚弱而压抑的痛呼。
完美的表演。
无可挑剔的伪装。
生物老师慌忙跑过来，用纱布死死按住她的伤口，让**赶紧扶着她去医务室。周围的同学围拢过来，脸上满是担忧和同情。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看似痛苦柔弱的皮囊下，藏着一个连自己流血割肉都感觉不到的怪物。
先天性无痛无汗症（CIPA）。
这是写在她厚厚病历本首页的诊断。
从出生那一刻起，盛夏就被剥夺了感知痛觉的**。她不会流汗，发烧时只能靠物理降温；她不知道开水会烫伤皮肤，不知道玻璃渣会刺破脚底。
更可怕的是，这种生理上的缺陷，伴随着极度的情感剥离。
她不会真正地高兴，也不会真正地悲伤。她的喜怒哀乐，全是靠着十几年如一日对着镜子模仿常人学来的。
她是一具精美的、空心的提线木偶。
医务室里，校医神色严肃地用双氧水冲洗着深达骨膜的伤口。
“这口子太深了，得缝两针。”校医看着盛夏苍白却“强忍眼泪”的脸，放缓了声音，“你忍着点，我给你打一针局部**，打麻药的时候会有点疼。”
“好，谢谢老师。”盛夏红着眼睛，声音带着细碎的鼻音，乖巧地点了点头。
细长的针管刺入指尖的皮肉，将麻药推入。
校医拿着缝合针，穿过她翻卷的皮肤，把线拉紧，打结。
盛夏微微偏着头，看似因为害怕而不敢直视，实则透过额前碎发的缝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根在自己血肉里穿梭的钢针。
针尖刺破皮肤。
缝线拉扯皮肉。
她的心脏平静地跳动着，呼吸均匀而冷漠。
真的好想知道，痛，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不是只要足够痛，她就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自己不是一具会呼吸的**？
“好了，这几天伤口绝对不能碰水，每天来换一次药。”校医剪断缝线，用纱布将她的手指包扎得严严实实，“回去上课吧，要是觉得头晕就请假回家休息。”
盛夏站起身，礼貌地鞠了一躬，走出医务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现在正是上课时间。
闷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让人窒息。盛夏因为不出汗，体温常年会比常人高一点，体内散不出去的热量让她觉得仿佛被包裹在一个不透气的塑料袋里，有些轻微的眩晕。
她没有立刻**室，而是转身走向了走廊尽头的老旧洗手间。
她需要用冷水洗个脸，降降温，顺便把刚才伪装出来的眼泪洗掉。
推开洗手间斑驳的木门，一股夹杂着消毒水和劣质香烟味道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盛夏的脚步微微一顿。
洗手间里不仅有水滴砸落的声音，还有压抑的低泣声。
透过洗手台前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她看到角落里站着三个女生。中间围着一个正瑟瑟发抖的高一学妹。
而在那三个女生中，领头的那个染着几缕红发的女生，正把手里半截燃烧的香烟，慢条斯理地往学妹**的手臂上靠。
“滋——”
微小的皮肉烧焦声，伴随着学妹被死死捂住嘴发出的绝望呜咽。
盛夏站在镜子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出声制止，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慌。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学妹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庞，眼底深处，竟然渐渐浮现出一种病态的好奇与探究。
原来，被火烫到，是会露出那种表情的吗？
她慢慢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在死寂的洗手间里突兀地响起，打断了角落里的暴行。
三个女生猛地转过头，像被惊动的野兽一样，恶狠狠地盯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长得极美，却毫无生气的女孩。她的手指缠着渗血的纱布，眼神却比冷水还要凉。
领头的红发女生眯起了眼睛，将香烟扔在地上碾灭，语气里透着危险的警告：“看什么看？想找死吗？”
盛夏看着她，依然没有表情。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生涩而尖锐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