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当狗的第一天------------------------------------------，楼梯是水泥的，扶手上的绿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陈默几乎是半扶半拽着母亲冲上去的，母亲的布鞋在台阶上打滑，他干脆蹲下身，把母亲背了起来。"默默，你放我下来……"母亲拍着他的背，声音还带着哭腔。。他记得这段楼梯，前世他走了无数次——三年后父亲手伤复发，他背着父亲来这里换药，五年后父亲病重，他推着轮椅来这里拿药。这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承载了他前半生最多的恐惧和无力。。他记得前世父亲是怎么残的。"让让！让让！"陈默撞开走廊上的人群，背着母亲冲进外科诊室。。父亲坐在一张长条凳上，左手用一块脏毛巾包着，鲜血已经渗透出来，滴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他弓着背，五十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了一半，像一头被抽干了力气的老牲口。"爸！"陈默放下母亲，蹲到父亲面前。，看见儿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欣慰，是失望——陈默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前世他看了三十年，从高考落榜看到进厂当工人，从娶不到媳妇看到五十五岁孤独死去。"你来干啥，"***别过脸，声音沙哑，"不是让你在家等消息吗？""什么消息？"陈默去解父亲手上的毛巾，"爸，让我看看伤。""别动！"***猛地缩回手，疼得嘴角抽搐，"医生还没来，你动啥动？"，眼泪汪汪地抓住丈夫没受伤的那只手："建国，咋样啊？疼不疼？厂里咋说的？""能咋说，"***苦笑，"工伤，算我倒霉。机器老化，厂长说……说医药费厂里出，让我安心养伤。""安心养伤"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陈默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厂里说得好听，医药费全包，但后来父亲的手落下残疾，厂里只赔了两百块钱慰问金，就把人打发了。那台"老化"的机器，直到三年后绞断了另一个工人的胳膊，才被换掉。
"医生呢？"陈默站起来，环顾四周。
诊室里只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在给一个孩子拔刺扎的手指。墙上挂着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外科门诊"，漆字已经褪色，"门"字的那一竖缺了个口。
"等着吧，"***说，"刘大夫查房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陈默的心沉下去。
刘大夫。他想起来了。前世就是这位刘大夫，给父亲处理的伤口。当时诊断是"软组织挫伤，手指骨折"，打了石膏，养了三个月。但父亲的手始终使不上劲，后来去省医院检查，才发现是腕骨骨裂，当时被漏诊了，骨头长歪了，只能重新打断再接。
那时候已经晚了。父亲的手，再也没能握紧过任何东西。
陈默蹲下来，重新去解父亲手上的毛巾。***想躲，但这次陈默没让，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干啥！"***急了，"陈默你反了天了！"
毛巾解开了。陈默倒吸一口冷气。
父亲的手掌被绞得血肉模糊，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翻了起来，露出下面粉红的甲床。但这都不是最严重的——他的手腕，靠近桡骨的地方，有一个不明显的凹陷，周围的皮肉已经肿起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爸，你手腕这儿，"陈默指着那个凹陷，"绞进去的时候，是不是先卡在这儿？"
***愣了一下："你咋知道？机器卡了一下，我往外拽，没拽出来，然后……"
然后整个手掌被卷了进去。陈默在心里补完了这句话。
前世父亲没提这个细节，或者提了，刘大夫没当回事。软组织挫伤太明显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流血的手指上，没人注意到那个不起眼的凹陷意味着什么。
腕骨骨折。如果不及时处理，骨头会在错误的位置上愈合，导致永久性功能障碍。
"妈，"陈默站起来，"你去叫医生，就说情况紧急，需要马上拍片。"
"拍啥片？"母亲茫然地看着他，"刘大夫还没看呢……"
"去叫！"陈默的声音陡然提高，把母亲吓了一跳。
***皱起眉头："陈默，你发什么疯？这是医院，有你说话的份儿？"
"爸，"陈默蹲下来，直视父亲的眼睛，"你的手，不只是手指骨折。你手腕这儿，"他轻轻碰了碰那个凹陷，"骨头裂了。如果不现在拍片固定，以后这只手就废了。"
***愣住了。
"你……你懂个啥？"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你又不是医生……"
"我懂。"陈默说。
他不能解释为什么懂。他总不能说，前世你因为这个漏诊，残了三十年，最后连筷子都拿不稳。
"我去找医生。"陈默转身往外走。
"回来！"***在身后喊，但陈默没回头。
走廊尽头是医生值班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岳飞传》。陈默推门进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正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
"你是？"医生放下缸子，皱起眉头。
"外科急诊，"陈默说，"机器绞伤，怀疑腕骨骨折，需要马上拍片。"
"腕骨骨折？"医生站起来，"我看看去。"
他就是刘大夫。前世那个漏诊的人。陈默看着他，心里没有怨恨，只有紧迫——现在还来得及，前世父亲是在三天后复查时才发现问题，这一次，他要把这个隐患掐死在摇篮里。
刘大夫跟着陈默走进诊室，看了看***的手，又按了按那个凹陷。
"嗯，"他点点头，"是有点问题。去拍个片吧，看看骨头啥情况。"
陈默松了口气。
"不过，"刘大夫话锋一转，"拍片得去放射科，今天机器坏了，修理工明天才能来。"
陈默的心又提起来。
"不能等明天，"他说，"腕骨骨折六小时内是黄金处理期，过了这个时间，骨头开始肿胀，复位难度成倍增加。"
刘大夫惊讶地看着他："你哪儿学的这些？"
"书上看来的。"陈默面不改色，"刘大夫，县医院就这一台X光机吗？"
"就这一台。"
"那……"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省医院呢？省医院有多远？"
"你开什么玩笑，"刘大夫笑了，"去省医院得三个钟头，就这手，颠簸一路，没骨折也颠骨折了。"
陈默咬紧牙关。
不对，一定还有办法。前世父亲是在县医院治疗的，说明X光机后来修好了。什么时候修好的？今天傍晚？明天早上？
"刘大夫，"他换了个问题，"修理工什么时候来？"
"说是明天，"刘大夫想了想，"但老王那人……没准儿。上回说第二天来，结果当天下午就到了。"
当天下午。陈默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那我们先办住院，"他说，"手先固定好，等机器修好马上拍片。"
刘大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赞赏："行，你小子还挺懂。先去办手续吧，押金五十。"
五十块。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全身上下只有三百二，是准备用来买青铜器的启动资金。但父亲的手更重要。
"我去交。"他说。
陈默跟着护士去办手续，母亲在身后喊："默默，你哪儿来的钱？"
"攒的。"陈默头也不回。
交完押金，还剩二百七。陈默捏着那叠毛票，在心里盘算——废品站的机遇在三天后，二百七应该够了。前世那个收破烂的，就是用两百块买下了那批"废铜"，转手卖了八千。
八千块。在1982年，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陈默回到诊室，刘大夫正在给父亲清理伤口。***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没吭声。老工人的硬气，陈默从小就见识过。
"爸，"他蹲在旁边，"忍一忍，等X光机修好，咱们马上拍片。"
***没理他。
X光机是在傍晚修好的。
陈默一直守在放射科门口，看见修理工背着工具包出来，立刻冲进去。刘大夫被他的执着逗乐了，真的给***安排了加急拍片。
片子出来后，刘大夫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还真是，"他指着片子上的一道细缝，"桡骨远端骨折，裂缝不大，但位置不好。幸亏发现得早，再晚两天，骨头就开始长了，到时候得打断重接。"
***听不懂这些术语，但他听懂了"幸亏发现得早"。他看着儿子，眼神里的复杂又深了一层。
"陈默，"他张了张嘴，"你……"
"先治疗吧，爸。"陈默说。
骨折复位是在局麻下做的。***疼得浑身发抖，指甲在陈默胳膊上掐出一排月牙。陈默一声没吭，只是紧紧握着父亲没受伤的那只手。
"好了，"刘大夫长出一口气，"石膏固定六周，定期复查。小伙子，你今天立了大功，要不是你坚持，这手真就废了。"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前世父亲的手就是这么废的。不是医生的错，是穷，是等不起，是"凑合凑合算了"的惯性。那种惯性像沼泽，一代又一代人陷在里面，越挣扎陷得越深。
这一世，他要把父亲拉出来。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
陈默家住在纺织厂家属区，一间二十平米的平房，隔成了里外两间。外间是厨房兼客厅，里间是卧室，陈默睡的一张行军床，白天收起来，晚上铺开。
父亲的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母亲热了剩饭，一家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吃饭，谁都没说话。
"陈默，"***突然开口，"你那钱，哪儿来的？"
陈默扒拉着碗里的高粱米饭："攒的。"
"攒了多久？"
"一年。"
"一年攒三百多？"***的声音提高了，"你哪来的钱？"
"帮同学补课，"陈默面不改色，"还有，省下来的饭钱。"
这是实话。前世他为了攒钱给林婉清买礼物，确实干过这些事。只是那些钱最后都变成了裙子、围巾、雪花膏，变成了林婉清脸上的笑容，和他自己的一无所有。
***盯着儿子，眼神锐利。他不是傻子，陈默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么有主见过？
"你今天，"他缓缓说，"不对劲。"
陈默放下筷子。
该来的总会来。他重生回来，不可能完全伪装成前世的自己。那种改变，父亲感觉得到。
"爸，"他说，"我想复读。"
房间里安静了。
母亲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皱起眉头，那只没受伤的手攥成了拳头。
"你说啥？"
"复读，"陈默重复道，"明年再考一次。"
"你考得上吗？"***的声音很冷，"今年差了多少分，你自己心里没数？"
差了三十分。陈默记得这个数字。前世他差了三十分，觉得天都塌了，林婉清一安慰，他就乖乖进了厂。
"今年没考好，"他说，"明年我能考上。"
"你凭啥？"
"凭我知道自己错在哪儿。"陈默直视父亲的眼睛，"爸，我今年数学砸了，不是我不会，是考前林婉清让我帮她复习，我没时间刷题。明年不会了。"
他故意提起林婉清。前世父亲最恨的，就是他为了那个女人放弃前途。
果然，***的脸涨红了。
"你还有脸提！"他一拍桌子，碗碟跳了起来，"为了那个丫头片子，你连高考都不当回事！现在人家没考上，你也没考上，你俩一起进厂，正好！你还复什么读？"
"我不进厂，"陈默说，"我也不跟她一起。"
"你说不进就不进？"***冷笑，"厂里的名额是**求爷爷告奶奶才弄来的！你不去，你想干啥？在家吃闲饭？"
"我复读，"陈默说，"学费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个屁！"***暴怒，"三百多块钱交完押金还剩几个子儿？复读要八十，书本要二十，你喝西北风啊？"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供不起！陈默，爸供不起！"
陈默看着父亲。
五十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手上缠着石膏，眼里有愤怒，更有深深的无力。他不是不想儿子好，他是怕。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怕儿子复读一年，还是考不上。怕这个家，被一个人的梦想拖垮。
前世陈默不懂这些。他觉得父亲粗暴，**，不爱他。后来他才知道，父亲那声"供不起"，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
"爸，"陈默说，"我不花家里的钱。"
***愣住了。
"你说啥？"
"复读的学费，我自己想办法，"陈默说，"这二百七，我明天出去一趟，回来就有钱了。"
"你出去干啥？抢银行？"***气得笑了，"陈默，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陈默站起来，"爸，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是赚不到复读的钱，我乖乖进厂，以后你说啥我听啥。"
"你……"
"就三天。"
***看着儿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陈默站在光里，背挺得很直，眼神清明，不像是在说胡话。
这个儿子，从医院回来就不对劲。好像一夜之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长成了。
"三天，"***缓缓说，"你能干啥？"
陈默笑了笑。
"爸，你知道废品站吗？"
"啥？"
"县废品站，"陈默说，"三天后，会有一批废铜**。那东西，值大钱。"
他没说值多少。前世那个收破烂的，用两百块买了那批青铜器，转手卖了八千。八千块，在这个家里，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听不懂儿子在说什么。但他看着陈默的眼睛，突然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儿子了。
那种眼神，不是十八岁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他只在那些经历过风浪的**湖眼里见过。
是笃定。
"三天，"***重复道，"赚不到钱，乖乖进厂？"
"赚不到钱，"陈默点头，"我这辈子听你的。"
父子俩对视了很久。蝉鸣声从窗外传进来，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苍凉。
"行，"***终于说，"三天。"
陈默笑了。他转身走进里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数出二百七十块钱，贴身放好。
三天后，1982年7月29日。
改变命运的日子。
夜里，陈默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外间父母的低语。
"建国，你说默默是不是中邪了？"母亲的声音很轻，"他今天……太奇怪了。"
"不是中邪，"***说，"是长大了。"
"那废品站的事……"
"让他去，"***说，"撞了南墙，就知道回头了。"
陈默在黑暗里微笑。
他不知道的是，三天后的废品站，等着他的不只是青铜器，还有一个人——一个前世他从未注意过的人。
他不会撞南墙。他知道那批青铜器长什么样，知道卖废品的人是谁，知道怎么才能以最低的价格拿下。他甚至知道，那批东西里，有一件是商晚期的爵杯，后来进了省博物馆的展柜。
这些信息，是前世五十五年的积累，是他在出租屋里，用一只老花眼，从报纸的边角料里抠出来的。
现在，它们要派上用场了。
陈默闭上眼睛，听着父亲的鼾声，母亲的磨牙声，远处纺织厂夜班的机器轰鸣声。1982年的夏天，炎热，嘈杂，充满希望。
这是不当狗的第一天。
感觉，还不赖。他不知道的是，三天后的废品站，等着他的不只是青铜器，还有一个人——一个前世他从未注意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