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后传：三子镇八荒

漠北狼烟------------------------------------------，七月初七，漠北斡难河畔。，望着南方天空那颗血红色的星。它已经亮了三天，一天比一天妖异，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草原。。，父亲又传给了他。三十年前雁门关那夜，这枚狼牙曾浸透鲜血，如今传到他手里，依然会在某些时刻发烫——父亲说，那是萧家血脉里的战意在苏醒。“醒了就装睡，你小子。”。萧天行翻身坐起，看见父亲萧峰站在三步外，手里提着一只酒囊，另一只手拄着那根跟随他二十年的熟铜棍。，只是鬓角已见了霜色。那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那是雁门关留下的。萧天行记得，母亲阿朱说过，这道疤每逢大事必会发红。“爹。”他起身，拍掉袍子上的草屑。，只是抬头看着那颗赤星，看了很久。斡难河的水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远处传来牧羊犬断续的吠声。“收拾行李。”萧峰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河底的石头，“明早南下。”：“南下？去哪儿？雁门关。”萧峰顿了顿，补了一句，“找你祖父留下的东西。祖父……”萧天行喉结动了动。。只知道那是个活在父母只言片语中的人——有时是“你祖父”，有时是“那老东西”，语气复杂得辨不清是恨是念。只知道三十年前，那人在雁门关杀了三十四个中原豪杰，然后跳崖。后来没死，出家少林，又消失。。
母亲阿朱走了出来，裹着一件紫藤色的披风。四十二岁的她，鬓角也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像斡难河春天的水。她手里端着木托盘，上面摆着三碗马奶酒。
“先喝酒。”阿朱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三人围坐在帐前的火堆旁。萧峰一口饮尽碗中酒，阿朱小口啜着，萧天行端着碗，看着酒面上倒映的赤星。
“娘，”他忽然问，“这颗星，二十年前出现过吗？”
阿朱的手微微一颤，酒洒出几滴。萧峰接过话头：“出现过。那夜之后三个月，雁门关死了三十四个人。”
空气骤然凝固。
萧天行知道那三十四个人是谁——中原武林的好手，死在祖父萧远山掌下。那也是父亲半生悲剧的开端。
“这次会死多少人？”他听见自己问。
萧峰看着他，目光深得像夜：“不知道。但你要做的，是让该死的人死，不该死的，一个都不能死。”
阿朱放下碗，从怀里取出一个紫藤色的香囊，递给儿子：“带上这个。”
萧天行接过。香囊很轻，绣工精致，正面是紫藤缠竹，反面是雁门关的简绣。他捏了捏，里面似乎有块硬物。
“是什么？”
“你七岁时，在小镜湖青石桥下埋的盒子钥匙。”阿朱的声音很轻，“盒子里有你爹的武功心得，**易容秘谱，还有……一封**。”
“**？”
“你爹当年写的。”阿朱望向萧峰，目光柔软而悲伤，“他说，若有一天你看到那封信，就说明……他又去雁门关了。”
萧峰站起身，走向毡帐后的马厩。片刻后，他牵出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背已备好鞍*、水囊、干粮，还有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你的马，夜煞。”萧天行拍拍马颈，“这柄重剑，是你契丹叔叔们凑钱打的，叫‘苍狼’。剑长三尺七寸，重四十八斤，玄铁夹钢，可破重甲。”
萧天行接过剑。布条滑落，剑身黝黑无光，只在月光掠过时泛起一线森寒。剑镡处铸着狼头，双目嵌着两颗暗红的宝石——像极了天上那颗赤星。
“我该找什么？”他问。
萧峰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半枚狼牙。牙体泛黄，断面参差，显然被掰断多年。
“找你祖父留下的另半枚。”萧峰说，“合二为一，去少林寺找玄渡方丈，他会告诉你一切。”
“一切？”
“你祖父是谁，你爹是谁，你该是谁。”萧峰一字一句，“还有，二十年前雁门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朱忽然咳嗽起来。萧天行忙要扶，她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透明。
“**旧伤又犯了？”萧天行心头一紧。
“**病，不碍事。”阿朱微笑，可笑容里有掩不住的疲惫，“行儿，此去中原，有三件事你需谨记。”
“娘说。”
“第一，莫轻易信人，也莫轻易疑人。江湖上真话假话掺着说，你要学会听弦外之音。”
“第二，武功可学百家，但心法要走正路。你爹的降龙十八掌至刚至阳，你的性子……或许更适合你祖父的‘慈悲印’。”
萧天行一怔：“祖父的武功？”
“你祖父在少林三十年，创了一套掌法，重制敌不杀。”阿朱望向南方，目光悠远，“他说，这是他为雁门关那三十四条人命赎的罪。”
“第三件呢？”
阿朱握住儿子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有常年做女红留下的薄茧。
“第三，”她看着萧天行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若遇姓慕容的姑娘……莫急着拔剑。”
萧天行愣住了。
“为什么？”
阿朱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他的脸，像十九年前他刚出生时那样。然后她站起身，走向毡帐，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
萧峰拍了拍儿子的肩：“去睡吧。明早卯时出发。”
子夜，斡难河静静流淌。
萧天行躺在毡毯上，睁着眼。怀里香囊散发着淡淡的紫藤香，狼牙吊坠贴着胸口发烫，重剑苍狼靠在帐边，剑身上的狼眼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帐外传来父母低语。
“……终究是瞒不住了。”是阿朱的声音。
“该来的总会来。”萧峰说，“我们的儿子，不该一生困在草原。”
“可我担心……”
“放心。”萧峰的声音难得温柔，“他是我们的儿子——你的机敏，我的担当。够了。”
沉默良久。
阿朱忽然问：“那孩子……真的在姑苏？”
“在。慕容复把她养大了，教了她斗转星移。”萧峰顿了顿，“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可怜的孩子……”
“各人有各人的命。”
对话停了。风吹动帐帘，萧天行看见父母并肩而立的身影，投在毡布上，像两座沉默的山。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十九年来，父亲第一次提起“慕容”这个姓。
卯时，天将亮未亮。
萧天行背着苍狼剑，翻身上马。夜煞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
萧峰和阿朱站在帐前。阿朱又递过来一个包袱：“里面有三套换洗衣物，五十两散碎银子，还有……一套**衣裳。入了关，就换上。”
萧峰从怀中取出一块铁牌，牌上刻着一个“萧”字，背面是契丹文。
“这是你祖父当年的令牌。”萧峰说，“雁门关守将萧镇岳是我旧部，见牌如见我。有难事，可找他。”
萧天行接过令牌，入手冰凉。
“爹，娘，”他勒住马缰，深吸一口气，“我走了。”
阿朱上前，替他整了整衣领。她的手指在颤抖。
“行儿，”她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记得回家。爹娘在这儿等你。”
萧峰只是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马厩。他的背挺得笔直，可萧天行看见，父亲握棍的手，指节发白。
“驾！”
夜煞嘶鸣，四蹄腾空，向南疾驰。
萧天行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就会看见母亲拭泪，看见父亲背影——那样他就走不了了。
风在耳边呼啸，草原在身后倒退。怀里的狼牙越来越烫，香囊的紫藤香混着青草气，一股脑涌进鼻腔。
前方，地平线开始泛白。
那颗赤星渐渐暗淡，却未消失，仍悬在天际，像一只窥视人间的眼。
两个时辰后，太阳升起。
萧天行已驰出百里。他勒马，回望北方，斡难河早已看不见，只有连绵的草浪，一波一波涌向天际。
他取出母亲给的**衣裳——一件月白长衫，袖口绣着银丝云纹。换上后，他又从包袱里摸出一面小铜镜。
镜中的少年，浓眉如刀，鼻梁高挺，那是父亲的样子；可眼睛清澈，嘴角自然微扬，那是母亲的影子。左眼角一颗小痣，右颊一个单边酒窝——都是阿朱遗传的。
“契丹人的骨，**的皮。”他自语，然后笑了，“倒也有趣。”
正要收起铜镜，余光忽然瞥见东方——三里外，一道烟尘腾起。
不是牧民。烟尘笔直，移动极快，至少十骑，训练有素。
萧天行眯起眼。草原长大的他，能从烟尘判断很多东西：马蹄裹了布，兵器用布缠着，马队呈楔形阵——这是契丹精锐斥候的冲锋阵型。
他们冲的方向，正是自己。
他拍了拍夜煞的脖子：“老伙计，看来有人不想让咱们南下。”
夜煞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跃跃欲试。
萧天行解下苍狼剑，扯掉布条。黝黑的剑身映着朝阳，狼眼宝石泛着血光。他轻轻**剑镡上的狼头，想起父亲的话：
“剑是凶器，但握在谁手里，决定了它是屠刀还是柴刀。”
烟尘近了。已能看清马上骑士的黑袍，看清他们腰间的弯刀，看清为首者脸上狰狞的狼头刺青。
十骑，二十步。
萧天行握紧剑柄，内力自丹田升起，沿着手臂灌注剑身。苍狼剑发出低低的嗡鸣，像一头苏醒的狼。
五步。
为首骑士拔刀，刀光如雪。契丹语的吼声炸响：“杀！”
就在这一瞬——
一道白影自斜刺里掠出，快如鬼魅。
那是个女子，白衣，蒙面，手中一柄三尺青锋。剑光一闪，为首骑士喉间绽开血花，栽**下。
其余九骑大惊，勒马转向。白衣女子却不恋战，剑尖一点马鞍，人如飞燕掠起，落在萧天行马前。
“上马！”她的声音清冷，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却说着一口流利契丹语。
萧天行愣了一瞬，随即伸手。女子借力上马，坐在他身后。
“走！”
夜煞长嘶，四蹄发力，向南狂奔。
九骑契丹武士紧追不舍。箭矢破空而来，萧天行挥剑格挡，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
白衣女子忽然反手掷出三枚银针。追在最前的三骑惨叫着捂眼坠马。
“你是什么人？”萧天行回头问。
面纱之上，那双眼睛冷如寒星，眼角微微上挑，像极了母亲绣的紫藤花须。
“救你的人。”女子说，然后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也是要杀你的人。”
萧天行一怔。
女子却已纵身跃起，足尖在马鞍上一点，人如白鹤冲天，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远处草浪之中。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脂粉，是墨香混着药草的味道。
还有一句话，随风飘来：
“雁门关有诈，小心萧镇岳……”
萧天行勒住马，回头望去。
九骑追兵已倒了一半，剩下的勒马不敢上前。远处，白衣女子消失的方向，草浪起伏，空空如也。
怀里的狼牙还在发烫。
香囊的紫藤香，混着那缕墨香药草气，萦绕不散。
他抬头，赤星已隐入晨光，可他知道，它还在那儿。
等着。
南方，雁门关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隐约浮现。
萧天行握紧缰绳，苍狼剑横在马鞍上。
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江湖就是一坛掺了血的酒。”
他笑了笑，一夹马腹。
夜煞扬蹄，奔向那坛等待了二十年的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