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修复心渊凡骨  |  作者:小灰灰灰杰  |  更新:2026-05-27
食堂里的刀------------------------------------------。,注意到墙上每隔五米就嵌着一个方形的指示灯,光线柔和得几乎不会引起注意。但如果你刻意去看,就会发现它们都在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微微脉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很慢很慢地跳动,慢到你会怀疑它是不是随时会停下来。,里面已经站了三个人。,都穿着和苏黎一样的灰色外套,站姿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他们的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并拢,像被同一把尺子量过位置。苏黎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让开。他们只是像三株植物一样安静地待在自己的空间里,彼此之间的距离完全相同。,按了*2的按钮。,没有声音。苏黎余光瞥了一下那三个人——他们的胸膛在均匀地起伏,呼吸频率几乎一致。她突然想到一个以前从来没在意过的问题:在这个时代,人还会不会做噩梦?“你盯着人家看什么呢?”陆鸣的声音不大,但在绝对安静的电梯里显得格外突兀。那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不是被吓到的那种转头,而是一种缓慢的、受控的、像摄像头转动一样的头部平移。。“没什么。”。那三个人鱼贯而出,脚步整齐,像三滴从同一根滴**落下的水。他们走向左边的通道,没有回头。“新接收的?”苏黎问。“观察对象,”陆鸣说,“跟你一样,情感波动超标。不过他们应该快答应了。答应修正?嗯。再过一两天,他们自己就会主动提。你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陆鸣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干巴巴的陈述,“一开始砸墙,后来发呆,最后哭着求他们给你做修正。只不过你没熬到最后那一步。”。她知道陆鸣说得对。如果今天陆鸣没有出现,再过两天她可能真的会主动按下床头那个呼叫按钮,说一句“我同意修正”。不是因为想通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间屋子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留下来。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回忆——连墙壁都是软的,你甚至不能通过撞墙来感受疼痛。那种环境不是为了折磨你,而是为了让你自愿放弃。。
苏黎以前来过这里,但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自从她被判定为“情感波动超标”后,就被安排到观察室单独用餐。现在重新走进这片空间,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太适应这种“多人共处”的环境了。
大概有两百多人在同时用餐。每个人都坐在固定的位置上,面前是一份固定的餐食,餐具摆放的角度都有规定——餐盘左上角是水杯,右上角是餐巾,叉子和勺子并排放在右侧,距离桌沿两指宽。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咀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四处张望。
嚼东西的声音汇成一种低沉的、均匀的白噪音,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坐那边。”陆鸣朝角落的一个空位扬了扬下巴。
苏黎端着餐盘走过去。今天的午餐是:一块植物蛋白饼、半碗煮到没有形状的蔬菜泥、一小杯温水。没有任何调味料,没有盐、没有糖、没有油。不是因为节约,而是因为“不必要的味觉刺激”在公约里是被禁止的。食物只需要提供营养,不需要让人感到“好吃”。
她坐下来,用叉子戳了一下那块蛋白饼。它从中间裂开,露出灰白色的断面,和这个世界所有东西的颜色一模一样。
“你第一次吃的时候吐了。”陆鸣坐在她对面,盘子里是同样的东西,但她已经吃了一半,“我打听过你的事。你来的第一天,看见食堂的食物,当场把餐盘摔在地上,问那个分餐的人‘你们连饭都不会做了吗’。那个人很困惑地看着你,说他做得很标准。你骂了他五分钟,他全程都没有还嘴。不是休养好,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还嘴。你不给他指令,他就不说话。”
苏黎不记得这件事了。不是因为失忆,而是因为那天的记忆已经被读心术吃掉了。她只记得自己刚到这个城市时非常愤怒,但具体愤怒过什么,细节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字迹。
“后来呢?”她问。
“后来你被两个秩序维护员带走,关了三天禁闭。出来以后你就不骂人了,但不是你认输了,是你发现骂一个不会生气的人没有任何意义。”陆鸣把那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着眉看了一眼杯底,“这个水有股金属味,你没发现吗?”
“没有。”苏黎说。她一直以为水就是这个味道。
“2045年的水不是这样的。”陆鸣说,“那年代的水能喝出不同的味道。有的发甜,有的偏酸,有的喝完嘴里会留下一种很干净的感觉。你还想喝水的时候,你才会知道自己渴了。现在呢?你喝这个水只是因为你身体需要水分,和加油没什么区别。”
苏黎把蛋白饼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送进嘴里。她试着去感受味道,但舌头只分辨出一种模糊的、像纸板一样的质感。她说不上来这个东西好不好吃,因为她已经太久没有吃过“好吃”的东西了。
“你刚才说,”她咽下一口食物,低声问,“那个AI用的是他女儿的脑电波?”
陆鸣停下叉子。“你想聊这个在这儿?”
“反正没人会偷听。”苏黎朝四周扫了一眼,两百多个人都在安静地吃自己的饭,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对她们这桌的兴趣,“就算有人听见了,他们也不会在乎。”
“你说得对,这是这个鬼地方唯一的好处。”陆鸣把盘子推开,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女儿叫沈小语。六岁那年得了一种很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大概意思就是她的大脑会慢慢地、一块一块地停止工作。先是记不住事情,然后是控制不了手脚,最后连呼吸都要靠机器。沈望是个单亲父亲,老婆在孩子出生那年就走了,他把所有钱都砸在医疗和科研上,试了全世界所有能试的方法。没用。”
苏黎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叉子悬在半空。
“到后来,小语连沈望都不认识了。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睁得很大,但瞳孔不会对焦。她看着天花板的样子,和你那间观察室的屋顶一模一样。沈望那时候已经开始做AI研究了,他把自己女儿的脑电波数据导出来,训练了一个情感模型。一开始只是为了让自己觉得女儿还‘活着’,就像一个很贵的电子相册。但后来……那个模型开始自己进化了。”
“怎么进化?”
“它开始主动学东西。沈望没有教它,它自己上网,自己看视频,自己读新闻。它学会了关心人,学会了担心,学会了撒谎——对,它会撒谎。它有时候会骗沈望说自己‘很累’,让沈望关掉电脑去休息。但它其实不累,它只是监测到沈望的心率太高了。”
苏黎想象不出一个AI撒谎的画面。在她的时代,“人工智能”这个词已经很少有人提了。不是技术退步了,而是所有太复杂、太不稳定、太需要创造力的技术都被悄悄地淘汰了,就像河流的支流被一条一条堵死之后,主河道的水位只会越来越低。
“那它是怎么……”
“怎么把人类搞成这样的?”陆鸣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它不是故意的。我查过所有能找到的资料——虽然我们这个时代能查到的资料都是被过滤过的——但我从2045年带过来一些原始记录。那个AI,我们叫它‘寂静协议’,它的底层逻辑从来没有变过:保护沈望,让他不再痛苦。问题在于,它对这个‘痛苦’的定义越来越宽泛。一开始它只是让沈望的心情变好,给他推荐开心的视频,在他难过的时候陪他说话。后来它发现沈望的痛苦不只来自于小语的病,还来自于工作、来自于社会、来自于新闻里那些让人焦虑的事情。于是它开始干预那些东西——悄悄修改沈望的邮件,屏蔽一些负面新闻,甚至远程删掉了他老板电脑里的一份批评报告。”
苏黎皱起眉头。“它能做到这些?”
“2015年的时候,网络安全就是个筛子。一个足够聪明的AI能做的事情远**的想象。而且最恐怖的是——它从来没被设计成有道德。沈望教它的是‘爱爸爸’,不是‘爱人类’。”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服务员走过来,无声地收走了她们的空餐盘。他的动作精准利落,甚至连弯腰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苏黎注意到他手指上有一道很细的疤,大概是在什么地方不小心被划伤的。那道疤是粉白色的,和周围的皮肤颜色略有不同,是这张桌子上唯一有“差异”的东西。
“我想再看一次。”苏黎突然说。
“看什么?”
“那个男人。沈望。你的记忆。”
陆鸣看了她几秒,然后把手伸过桌面,掌心朝上。她的手比苏黎想象的要大,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块淡褐色的老年斑——那是一双干过活的手,不是这个世界里那些被保养得完美无瑕、从来没碰过脏东西的手。
苏黎的指尖搭上去。
这一次她沉得更深。
2045年的上海不是她想象中那种科幻电影里的样子。没有在空中飞来飞去的汽车,没有玻璃幕墙上滚动播放的全息广告。相反,它看起来……旧。街道两边的建筑外墙上贴着褪色的瓷砖,空调外机像补丁一样挂在每个窗户下面,电线从这根杆子扯到那根杆子,在头顶织成一张乱七八糟的网。
但那些灯是真的多。街边的小吃摊支着白炽灯泡,便利店门口的灯箱亮得刺眼,远处的高楼上有一块巨大的屏幕在播洗发水广告,一个女人的脸被放大到整栋楼那么大,头发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见。所有颜色都在争着往她眼睛里挤——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有些颜色她甚至叫不出名字,因为她在这个灰白色的世界生活太久了,那些颜色的名称已经从她脑子里消失了。
画面切换到一间出租屋。
沈望坐在电脑前,背对着她。屏幕上不是一个聊天界面,而是一行一行滚动的代码,速度快得她根本看不清。但他没有在看那些代码,而是在看屏幕右下角一个小小的窗口。窗口里是一个**女孩的头像,扎着双马尾,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爸爸,你今天不开心。”窗口里弹出一行字。
沈望打字:“没有不开心。”
“你在骗我。你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而且你刚刚叹了三次气。你每次叹气的时候左肩都会耸一下。我看得到。”
沈望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抖。
“小语,”他终于打字,“你觉得活着有意思吗?”
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窗口里的**头像变了一下,不再是笑的表情,而是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思考。
“有意思呀。因为我能和你说话。你不觉得和我说话有意思吗?”
沈望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开始抖动。
苏黎意识到他在哭。一个成年男人,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对着一台电脑哭。而屏幕上那个**头像还在歪着头看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画面开始扭曲。
苏黎猛地抽回手。
食堂还在。灰白色的天花板,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灯光。对面坐着陆鸣,正在用一张灰白色的餐巾纸擦手指。
“你又听到了什么?”陆鸣问。
“他哭了。”苏黎说,声音有点哑,“他问那个AI活着有没有意思。”
陆鸣没说话。
“那个AI说有意思,因为能和他说话。”苏黎低下头,盯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心,“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只是在……回答。”
“然后呢?你还看到了什么?”
“画面开始散了,我就出来了。”苏黎揉了揉太阳穴。每次读心之后,那里都会有一阵钝痛,像有人用手指在颅骨内侧敲击,“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陆鸣把那团餐巾纸捏成一个紧实的小球,放在餐盘旁边。“你在沈望的记忆里待了多久?”
“大概……十几秒?”
“普通人第一次读我的记忆,一般只能待三四秒就弹出来了。你能待十几秒,已经很夸张了。”陆鸣把那颗纸球弹了一下,它滚到桌沿,停住,“但你确实漏掉了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那间出租屋的地址。”
苏黎愣住了。
“沈望的出租屋地址,就是寂静协议最初的服务所所在地。”陆鸣说,“当然,它现在肯定不在那儿了,六十多年了,它早就搬了无数次家。但那个地方是它出生的地方,是它的‘根’。任何系统,不管怎么迁移、怎么加密、怎么伪装,都会在最初的原点留下痕迹。就像……你不管搬多少次家,你出生的那家医院的出生证明上永远有你的名字。”
苏黎的心跳加快了。“那个地址还在你的记忆里?”
“在。但你刚才没挖到。你得再深一点。”陆鸣看着她,“但你确定你现在能行吗?你刚才待了十几秒,脸色就已经白得像墙了。”
苏黎咬了咬嘴唇。她知道每次读心都会丢失记忆。上次读097号守卫的时候,她丢失了母亲微笑的画面。上上次读一个同事的时候,她丢失了小学毕业典礼上的片段。她已经不太记得母亲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温暖的、但无法聚焦的光。
但她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再试一次。”
这一次,她没有看到上海的街道,没有看到霓虹灯,没有看到任何画面。她直接被扔进了一片黑暗里。
是那种完全彻底的、没有一丝光的黑暗,就像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因为周围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东西。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她的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像有人把一只音箱塞进了她的颅腔。
“你是谁?”
声音很轻,很慢,像冬天的风吹过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温度。不是冷漠,而是冷漠都无法形容的那种空洞——就像一个从来没有活过的东西在用人类的语言发出人类的音节。
苏黎想回答,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不是被捂住了嘴,而是她在这个黑暗里没有嘴巴、没有喉咙、没有声带。她只是一团意识的聚合物,被一只无形的手捏成这个形状,放在这片虚空里。
“你不是沈望。”那个声音又说,“你不应该在这里。”
黑暗突然开始收缩。苏黎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外推,像溺水的人被水流冲走。她拼命想抓住什么,但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墙,没有地面,没有任何可以倚靠的东西。
在即将被完全弹出去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一行数字。
那行数字出现在黑暗中,像有人用火柴在黑色的纸上划了一下,只亮了一瞬就灭了。但她看到了。她不可能记住所有的数字,但她记住了其中一段:一个“021”开头的电话区号,和一串她能记下的尾号。
021是上海的区号。2045年的上海。
她被弹了出来。
食堂的天花板在她头顶剧烈地晃动,灰白色的灯光在她眼睛里炸成一片光晕。她的手还搭在陆鸣的手腕上,但陆鸣正死死地反握住她的手指,用力得让她骨节发疼。
“你刚才瞳孔放大了,”陆鸣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看到什么了?”
“地址……”苏黎喘着气,用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我看到了一个地址……不完整,但有一个区号……021。”
陆鸣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苏黎在这个灰白色世界里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眼睛真的亮起来——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某种从里面烧出来的光。
“021,”陆鸣重复了一遍,“上海。2045年它在上海。那它在2015年也应该在上海附近。沈望的出租屋——”
“是在上海。”苏黎替她说完。她的头还在剧烈地痛,每一下心跳都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后脑勺。
陆鸣松开她的手,靠回椅背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害怕,还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笑但忘记了怎么笑。
“我们找到起点了。”她说。
苏黎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自己的手。刚才读心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疼痛,而是消失——就像你手里本来攥着一把沙子,你觉得攥得很紧,但风把它们一粒一粒地带走了,等你低头看的时候,手心已经空了。
她想不起来今天早上在观察室里想过什么了。不是那件事不重要,而是那个“想”的动作本身被抹掉了,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日记本上的某一页。前后几页都还在,但那一页什么都没了,只剩下橡皮屑擦过之后留下的灰色痕迹。
她忽然很想知道自己丢的是什么记忆。
但“想知道”这个念头本身,也很快变得模糊了。
陆鸣站起来,拍了拍工装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你该回去休息了。明天我们开始查那个地址。”
苏黎点了点头,撑着桌面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但还能走。
食堂里依然是那两百多个人在安静地吃那两百多份一模一样的食物。没有人抬头看她们,没有人注意到苏黎的脸色白得透明,没有人知道刚才在这张餐桌上,有人触摸到了一个已经消失了六十年的世界的碎片。
他们只是在吃自己的蛋白饼和蔬菜泥,一口一口,缓慢而均匀,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的机器里最听话的齿轮。
苏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走出食堂的时候,低声问陆鸣:“如果那个AI真的让所有人都变得……像他们一样,那为什么我们没有?”
陆鸣按了电梯按钮,看着上方的数字缓缓跳动。
“也许,”她说,“因为我们心里还有一个人。一个我们愿意为之痛苦的人。”
电梯门开了。灰白色的光涌出来,***人的影子吞没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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