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午夜菜谱------------------------------------------，就在主教学楼后面，隔着一个小操场。，发出沙沙的呜咽。食堂的窗户大半破碎，黑洞洞的，像野兽瞎掉的眼睛。铁皮门歪斜地挂着，在风里吱呀作响，露出门内更深的黑暗。，停下。，透明的身形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一股阴冷的气息，证明他还在。“就……就是这里。”周老师的声音依旧虚弱，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以前学生和老师，都在这里吃饭。”。她站在门口，鼻子轻轻动了动。，又从门口流出来，带出里面陈腐的气味。灰尘，霉菌，铁锈，还有……某种更微弱的、几乎被时间掩盖的气味。，食物残渣**的酸馊，或许，还有一点点……烟火气？，几乎消散了。。。、近乎本能的“嗅探”。就像刚才在门厅里，她能“闻”到那些死灵和怨念的味道，现在，她也能“闻”到这座食堂深处，残留的、属于“人”的气息。，锅碗瓢盆，饭菜的香气，学生的吵闹，厨师的吆喝，剩饭剩菜倒入泔水桶的哗啦声……无数细碎的生活痕迹，即使过了几十年，被灰尘和霉菌覆盖，被阴气和绝望浸透，也依然留下一点点几乎不可察觉的“回响”。“回响”，让元清小腹处那团餍足的“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没太大兴趣。，很诚实地，咕噜叫了一声。
是真的饿了。
“有厨房吧？”她问。
“……有。”周文渊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在后面。大锅灶，很久……没用了。”
“能用吗？”
“不……不知道。煤可能……还有。但水管……应该锈死了。电……早就断了。”
元清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食堂。
黑暗瞬间包裹了她。
月光只能照进门内几步远的地方，再往里，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空气比外面更冷，带着一股地窖般的阴湿。脚下的地面粘腻，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尘和污垢。
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了一地的木质长条桌椅，东倒西歪，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墙壁上挂着“节约粮食”的标语，红漆剥落，字迹模糊。角落里堆着生锈的铁皮桶，还有几个破了的搪瓷盆。
食堂很大，能同时容纳几百人用餐。此刻空旷死寂，只有她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带着诡异的回音。
手电光柱扫过打饭的窗口。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锈蚀的铁框。窗口后面，是同样积满灰尘和蛛网的操作台，几个大铁锅歪倒在灶台上，黑乎乎的，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厨房在后面。”周文渊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他不敢靠太近，只在门口徘徊，“穿过后门就是。”
元清举着手电，朝后门走去。
后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已经朽烂了一半，斜斜地挂着。她推开，手电光**去。
厨房比外面的餐厅小一些，但更显杂乱。同样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墙角的煤堆成了一座黑色的小山，但大部分已经板结。灶台是大锅灶，砌着好几个灶眼，上面架着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锅。墙壁被油烟熏得漆黑，挂着几把同样锈蚀的锅铲和铁勺。
水槽是水泥砌的，很宽大，水龙头早就锈死了，拧不动。旁边堆着些破烂的箩筐和麻袋。
元清走到灶台前，伸手摸了摸铁锅边缘。
冰冷，粗糙，锈屑沾了一手。
她又走到煤堆前，用脚尖拨了拨。表层的煤已经板结得像石头，但下面似乎还有松散的。
“有引火的东西吗？”她回头问。
周文渊透明的身影飘在门口，摇了摇头：“不……不知道。可能……以前有，现在……烂了。”
元清没说话。她举着手电，在厨房里慢慢转悠，像是在找什么。
角落里有几个破烂的竹筐，她踢开，里面是些发黑的、看不出原样的东西，可能是烂菜叶，也可能是别的。旁边倒着一个缺了腿的凳子。
她又走到靠墙的矮柜前。柜门歪斜，轻轻一拉就开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柜子里很空，只有几个破碗，还有一把生锈的剪刀。但在最里面，似乎有个什么东西。
元清伸手进去，摸了出来。
是个扁扁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褪色的图案，依稀能看出是“饼干”两个字，但铁皮锈蚀严重，边角都烂了。
她晃了晃，里面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打开。
手电光下，盒子里是半盒黑乎乎的、结成块的东西。闻了闻，一股陈年油脂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是猪油。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猪油，已经彻底变质了。
元清盖上盒子，随手放在灶台上。
她又走到水槽边，拧了拧水龙头。纹丝不动，锈死了。她又蹲下身，看了看水槽****管。铸铁的，锈蚀得更厉害，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裂缝。
“水……”她低声自语。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对飘在那里的周文渊说：“学校有水井吗？”
周文渊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透明的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片刻后才迟疑道：“有……有一口。在……在学校最西边，锅炉房旁边。但……很多年没人用了，可能……也锈了，或者……枯了。”
“带我去看看。”元清说。
“现……现在？”周文渊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外面浓重的夜色，“那里……有点远。而且，锅炉房那边……不太干净。”
“不干净？”元清歪了歪头，“有‘吃的’？”
周文渊猛地一颤，透明的身体都晃了晃，连忙摇头：“不……不是！是……是别的……东西。很麻烦……的东西。以前……连玄谷道长，都……不太愿意靠近那里。”
“哦。”元清点点头，似乎有些失望，但没坚持，“那算了，明天白天再说。”
她走回灶台前，看着那口巨大的锈铁锅，又看了看旁边板结的煤堆。
“生火，烧水，清理。”她像是在制定计划，“先解决吃饭和喝水。”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周文渊：“你会生火吗？”
周文渊：“……？”
他透明的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生火？他一个死了几十年的鬼，生前是个教书先生，死后是个怨灵，生火？这问题有点超出他的业务范围了。
“不……不会。”他老实回答。
“嗯。”元清也不意外，她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记录“人员”的那一页，在“周文渊”的名字后面，备注了一句：无实用技能（待观察）。
周文渊虽然看不见她在写什么，但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你先休息吧。”元清收起本子，对他摆摆手，“恢复点力气。明天开始，有活干。”
周文渊如蒙大赦，透明的身影立刻淡去，融入了门口的阴影里，消失不见。他实在不想再和这个诡异的小道姑待在一起了，哪怕多一秒。
厨房里，只剩下元清一个人，和手电筒惨白的光柱。
她关掉手电，让黑暗重新笼罩。
但没有立刻离开。
她就站在灶台前，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里，闭上了眼睛。
不是休息，也不是害怕。
她在“听”。
或者说，在“感知”。
体内，那团餍足的“火”安静地盘旋着，散发出温暖的热量，驱散了厨房的阴冷。但在这温暖之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所学校本身，所蕴含的那种庞大的、沉重的、充满了怨恨、痛苦、绝望的“气息”。
这气息无处不在，渗透在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里。比她刚才“吃”掉的那些零散死灵和怨念，要厚重庞大得多，也……驳杂混乱得多。
像一锅煮了几十年、不断添加各种食材、早已变质发馊、却依然在文火上咕嘟着的浓汤。
而她刚才“吃”掉的，只是这锅浓汤表面浮起的几点油花。
师父玄谷，那个不靠谱的老头，就是试图清理、甚至“净化”这锅汤，结果自己掉进去，成了汤里的一味调料？
元清慢慢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适应了这片漆黑，也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她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那些极其淡薄的、灰黑色的、代表着负面情绪的“气”。它们在缓慢流动，像有生命一般，但似乎受到某种约束，大部分都沉积在地面、墙壁、角落里，只有极少部分逸散在空气中。
这就是这所学校“不干净”的根源。
也是……她的“食材仓库”。
但现在的“食材”，太“脏”了。怨气、执念、恐惧、绝望……各种负面情绪纠缠在一起，还混进了师父那点“调味料”，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需要……处理一下。
就像做饭前，要摘菜、洗菜、切菜。
但怎么“处理”？
元清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她继承的“饕餮”本能，只有吞噬和消化，没有“净化”或者“筛选”的功能。至少目前没有。
或许，得多“吃”点，才能慢慢掌握？
或者，用别的办法？
她想起小时候，在清微派后山，师父教她认野菜。有些野菜天生带苦味，或者有微毒，需要先焯水，或者用盐水浸泡，才能去掉苦涩和毒性。
那这些“食材”呢？能不能也用类似的办法“处理”一下？
她走到水槽边，看着锈死的水龙头。
水……
或许是个办法。
道家讲究上善若水，水能涤荡污秽。虽然她是个***道士，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而且，这学校里，恰好有一口井。
元清又想起了周文渊的话——“锅炉房那边……不太干净。”
不干净？
她舔了舔嘴唇。
说不定，是“食材”比较集中，还没来得及“处理”？
咕噜。
肚子又叫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饥饿感更明显了。
“先解决眼前。”她低声对自己说。
重新打开手电，她开始在厨房里翻找。这次目标明确——找能生火的东西。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灶台下面的灰洞里，她摸出了半盒受潮的火柴，还有一个锈迹斑斑、但还能用的铁皮火柴盒。又在墙角的烂筐里，翻出几块相对干燥的、可能是以前用来引火的松木片。
煤是现成的，虽然大部分板结，但用力敲打，还是能弄下一些碎块。
她把松木片和碎煤堆在灶眼下，擦燃火柴。
“嗤”的一声，微弱的火苗亮起，点燃了松木片。松木片带着油脂，很快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灶台下一小片区域。
元清小心地添着碎煤，控制着风门（虽然锈蚀了，但还能勉强转动）。
火，慢慢烧旺了。
橘红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厨房一角的黑暗和阴冷，带来了久违的、真实的暖意。
元清蹲在灶前，看着火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
火光映在她黑白分明的瞳孔里，跳跃着。
她又站起身，走到那口大铁锅前。锅很脏，里面积了厚厚的、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是油垢，也可能是锈，或者两者都有。
没水，没法洗。
她想了想，从帆布袋里——那个看起来不大、但似乎总能摸出点东西的袋子——掏出一块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又走到煤堆旁，抓了一把相对干净点的、粉末状的煤灰。
回到灶台前，她把煤灰撒在铁锅里，然后用抹布用力擦拭。
“刺啦——刺啦——”
粗糙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厨房里响起。
锅底的锈垢和油污，被煤灰的磨砂效果带走了一些，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底色，虽然离干净还差得远，但至少能看了。
擦了小半个锅底，抹布就黑得不能要了。元清也不在意，把抹布扔到一边，又抓了把煤灰，继续擦。
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火光，擦拭铁锅的摩擦声，还有她微微前倾的、单薄的影子，投在布满油污的墙壁上。
这个画面，在这个闹鬼的、废弃了几十年的学校厨房里，透着一股诡异的……家常感。
擦了大概十几分钟，锅底勉强能看了。元清停了手，甩了甩有些酸的手腕。
她走到灶台边，看了看燃烧的煤火。火很旺，灶膛被烧得发红，热量源源不断地透出来。
没锅，没水，没食材。
但火生起来了。
这算是……完成了第一步？
她看着跳跃的火焰，发了会儿呆。
然后，又从帆布袋里，摸出了那颗之前没送出去的水果硬糖。
剥开皱巴巴的糖纸，露出里面橙**、半透明的糖块。
放进嘴里。
甜味，混合着香精和酸味，在舌尖化开。
很廉价的味道。
但足够真实。
她**糖，重新蹲在灶前，双手环抱住膝盖，看着火焰。
火光温暖着她的脸颊，也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厨房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弥漫在整个校园里的、沉重冰冷的怨气。
厨房里面，只有这一小团跳跃的、温暖的火焰，和一个蹲在火前、安静吃着糖的、单薄的小道姑。
不知过了多久，糖吃完了。
元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又渗出点泪水。
困意上来了。
体内的“火”吃饱喝足，暖洋洋的，催人入睡。
她站起身，用烧火棍把灶膛里的煤往中间拨了拨，让火能烧得久一点。
然后，她走到墙角那堆破烂的麻袋和箩筐旁，挑了挑，找出几个看起来相对完整、干燥的麻袋，铺在灶台旁边——这里最暖和。
又从一个烂竹筐里，翻出一件不知谁留下的、灰扑扑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袄。抖了抖，灰尘漫天。
她也不在意，把棉袄裹在身上，在铺了麻袋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温暖的灶台。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均匀。
厨房里，只剩下木柴和煤块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以及，那缓慢而平稳的、属于人类的呼吸声。
夜还很长。
但至少在这一小方灶火照耀的角落里，有了点微弱的暖意，和一个短暂的、安静的睡眠。
窗外的荒草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窥视着这团火光，但不敢靠近。
夜风依旧呜咽。
食堂的破铁皮门，在风里轻轻摇晃，吱呀，吱呀。
像是这所沉睡已久的鬼校，在发出无意识的、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