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醉里惊逢------------------------------------------，岭南洋城，**。，沉沉压在西关古城上空。长堤洋楼灯火彻夜不息，码头货轮的鸣笛隐约回荡。南洋茶叶、粤北生丝、西南桐油在此集散，侨批银号昼夜流转，这里是华南最繁盛的通商口岸，也是军阀、权贵、恶绅互相倾轧的漩涡。，是奉姑姑之命，以陆家独子、陆记南洋行少东家的身份坐镇广州。，兼营南洋商贸，二十年代北洋内部军阀混战，北方局势分崩离析，姑姑早早布局，将家族核心产业迁到天津英租界避祸，只在广州保留南洋茶叶、码头货运的根基分号。如今商行**勾结西关劣绅赵三爷一派，蚕食珠江货运码头，截断南洋茶叶外销的核心渠道；粤系****又刻意拉拢陆家，借她家族的南洋人脉稳固华南经济。她不得不周旋在这群靠着军政余荫横行的子弟之间。，设在临江的醉月楼顶层包厢，是广州顶层子弟扎堆的销金窟。雕花木窗半敞，潮湿的晚风扑进来，混着檀香沉郁、烈酒辛辣、脂粉甜腻的气息，黏滞得让人胸口发闷。，一身米白色英国定制西装，是姑姑托上海洋行定做，肩线利落清挺，藏着十八岁少年清瘦单薄的身形。，骨架纤细柔和，并无寻常男子的粗粝。远山眉浅淡秀气，狭长墨眸藏着锋芒，长睫垂落时掩去眼底情绪。鼻梁细腻挺直，下颌线条柔润，冷白的肌肤衬得一身西装愈发矜贵。常年伪装成纨绔少爷，看着散漫慵懒，实则眉眼间全是隐忍的锐利，细看便知，骨子里藏着女子独有的精致骨相。，父母出海遭遇台风离世，姑姑为护住陆家南北全部家产，便对外谎称她是陆家唯一男嗣。十余年来，留短发、男装，她这一生，都活在这场不能拆穿的伪装里。她面上漾开恰到好处的散漫轻佻，学着旁人插科说笑、推杯换盏，刻意装出一副耽于享乐的纨绔模样。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松弛全是紧绷的伪装。。“陆少爷年少执掌南洋商行，码头、茶叶、侨批一手抓，往后岭南地界，还得靠您多照拂。”张三端着酒杯凑上前，眼底是精明的攀附算计，酒杯径直递到陆砚辞面前。，指腹蹭过杯沿细碎的纹路。唇角弯起漫不经心的笑意，抬手与对方虚碰，琥珀色的烈酒在杯中晃出细碎涟漪：“张兄言重，不过是南北商行互相帮衬。还是陆少爷通透。”李四笑着上前，利落替她满上烈酒，“今夜尽兴便是，岭南好玩的乐子，早替少爷备妥了。”，话语间的风月暗示直白又露骨。，状似随意开口，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闲谈：“说起来，我六年前北上，记得西关有户**，也是做茶叶起家的，怎么这次回来，倒没听过动静了？”，包厢里的笑声顿时淡了几分。
张三嗤笑一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陆少还记着**？早垮咯。”
“垮了？”陆砚辞抬眼，眼底依旧是纨绔式的慵懒，指尖却在桌下悄悄收紧，“好好的茶叶世家，怎么说垮就垮。”
“还能怎么。”张三嗤了声，“得罪了赵三爷呗。赵三爷背后靠着粤系的人，手段狠，先吞了**码头茶叶渠道，又扣了个通匪的名头，温老爷温**一夜之间没了，家产全归了赵三爷。”
李四接话，语气轻佻又凉薄：“**就剩个大小姐温晚，原先西关第一美人，家败之后就下落不明了，没人知道是死是活。”
“下落不明？”
陆砚辞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面上笑意依旧浅浅，眼底却掠过一层极冷的暗芒，快得无人察觉。
张三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暧昧一笑：“谁晓得呢，岭南乱得很，或许早就没了踪迹。”
陆砚辞垂眸望着杯中酒液，喉间翻涌着刺骨的寒意与滔天怒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仰头一饮而尽。灼烧感顺着喉咙一路蔓延，推拒的话音刚到唇边，就被众人轮番的劝酒淹没。一杯又一杯烈酒入喉，酒意层层翻涌，太阳穴突突发胀，四肢渐渐发软，意识被醉意拖得昏沉。
她撑着桌面想要起身告辞，身形骤然踉跄。两侧立刻伸来两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架住她的胳膊。
“少爷醉了，我们送您歇着。”
细碎的低语混在醉意里模糊不清，她只听见一句“早备好了人伺候”，余下的消散在湿热晚风里。陆砚辞脚步虚浮，被人半拖半扶穿过曲折长廊，暖黄壁灯在视线里晃成朦胧光斑。
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群纨绔早已自作主张，为她安排了伺候的人。她只觉得浑身疲惫，只想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卸下满身周旋的疲惫。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落锁的轻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厢房陈设极尽岭南豪门的精致，宽大的拔步软榻铺着宝蓝色粤绣软缎，暗纹缠枝莲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细碎柔光。红木矮柜陈列青瓷摆件，空气中漫着一缕浅淡的安神熏香。
陆砚辞浑身脱力，侧身跌坐进软榻，西装外套被挣松，领口纽扣崩开两颗，领带歪斜垂落。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被酒意麻痹，她闭着眼，任由昏沉席卷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极轻的脚步声顺着冰凉的青砖地面，一寸寸靠近。步子细碎迟疑，每一步都带着藏不住的惶恐，像是踩在薄冰之上。
来人是温晚，曾经的**大小姐。
二十岁，比榻上之人年长两岁。
三个月前，**倾覆，她被赵三爷转手卖给醉月楼老*。
老*见她容貌绝色，性子却烈得像块烧红的硬铁，宁死不肯屈从接客。软哄硬打皆无用，便动了最阴狠的折磨。
先是日日在汤药里掺慢性蚀眼药粉，药性缓慢蚕食眼底，叫光明一点点剥离，日日被眼涩、灼痛、视物昏蒙折磨。
可老*见她依旧傲骨难折，狠下心又掺了烈性哑药。那药毒蚀声带肌理，不可逆地彻底损毁了发声的根本。
不过短短月余，她便彻底失声，再也发不出半点人声，连哭喊、呜咽都做不到，只能吞咽着无尽苦楚。
长久的疼痛、折辱与**的绝望，磨得她脊背僵直，指尖时刻轻颤。世界于她而言只剩晃动模糊的光影，人脸轮廓尽数混沌。
她听见榻上之人绵长慵懒的呼吸，胸腔里的心跳撞得生疼。
今夜听闻要送她去伺候权贵，她抵死不肯，被龟奴粗暴拖拽着一路押来。老*的威胁犹在耳畔，狠戾阴毒：“敢敢不听话、伺候不好陆少爷，便打断你的腿，活活打死扔去珠江喂鱼！”
长久的疼痛、折辱与**的绝望，磨得她脊背僵直，指尖时刻轻颤，唯有听觉在苦难里被淬炼得格外敏锐。
她听见榻上之人绵长慵懒的呼吸，胸腔里的心跳撞得生疼。被人强行拉至房门外，她没有半分顺从，只剩满心屈辱与不甘
温晚垂着纤长泛红的眼睫，朦胧的视野里只剩一团模糊的人影。
看榻上之人醉的不省人事，稍稍松了口了气，只要这人昏睡不醒，她便不必被迫屈从。
朦胧的视线里，只能辨出一道清瘦单薄的轮廓。可不知为何，那身形、那隐约的眉眼轮廓，竟莫名有些熟悉。
六年前的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她心口猛地一紧。
视线太过模糊，根本看不清面容。她迟疑许久，终是压抑着满心忐忑，微微俯身，想要靠指尖触摸，辨清眼前人的模样。
微凉的指尖刚试探着，陆砚辞骤然惊醒。
酒意带来的混沌瞬间被刺骨的恐慌冲散。束胸紧紧勒着胸腔，肌肤被束缚得发闷，女扮男装的秘密是她与陆家的命脉，一旦近身被窥破，一切都会倾覆。
本能压过醉意，她猛地抬手，指节绷紧，一把攥住那只纤细微凉、止不住发颤的手腕。力道克制，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摇曳，昏黄的光晕漫过床榻。陆砚辞抬眼，撞进一双蒙着浅白翳雾的眼眸，瞳仁浑浊涣散，盛满破碎无措。
温晚被攥住的手腕轻颤，长久的本能驱使下，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微凉的指尖带着薄茧，一寸寸描摹过她下颌利落的线条、高挺的鼻梁、清晰的眉骨。
熟悉的骨相隔着六年岁月，勾出遥远的碎片记忆——**十三年，她十四，他十二，北洋局势大乱，那人一夜之间便随家人匆匆北上。西关大屋的回廊、桂花糕、雨天的油纸伞，她总护着那个自幼孤苦、沉默内敛的***。可岁月太久，她始终不敢确认。
陆砚辞任由那指尖贴在自己脸上，心脏骤然紧缩。西关大屋的蝉鸣、回廊晚风、桂花糕的清甜、雨天偏向她的油纸伞，还有那个永远护着十二岁的自己的十四岁姐姐，尽数撞进脑海。
她缓缓松开手，指尖依旧带着紧绷的凉意，嗓音压得极低，沉缓清晰，在寂静的厢房里散开：
“温晚……是你吗”
温晚的指尖猛地僵在她眉骨处。
那道熟悉的声线，与少年时的青涩别无二致，添了沉敛，却精准撬开了她尘封六年的记忆。她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节死死蜷缩，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那个十四岁那年，一声不响消失在她生命里的小砚辞，那个她护了数年的孩子，会以这样荒唐难堪的方式，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半盲的眼眸模糊地朝着陆砚辞的方向，呼吸急促又凌乱，她想说话，可早已经被毒哑。千言万语堵在胸腔，化作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眶通红，半盲的眼里淌着无声的绝望与委屈，只能发出无助的呜咽，像被折断羽翼的鸟，连求救、倾诉都做不到。
陆砚辞垂眸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酸涩与心疼，声音放得更柔，怕惊碎了眼前脆弱的人：
“是我。**十三年，我十二，你十四。北方北洋大乱，姑姑连夜带我北上天津租界避祸，走得太急，来不及和你道别。”
六年，足够一个娇养的西关大小姐家破人亡，父母惨死，被仇人贩卖，被毒坏双眼毒哑喉咙，坠入风尘。她微微偏过头，单薄的肩头轻轻耸动。
陆砚辞看着她反复张合的唇瓣，看着她急得通红的眼、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心头一紧。昔日明媚无忧、护着她的温晚，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愧疚密密麻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温晚，你……说不出话？”
温晚眼眶通红，泪水不停滑落，对着她重重点了点头。
厢房外，廊道里忽然传来几声细碎的脚步声，是龟奴**的动静。
陆砚辞瞬间回神。夜色已深，门外全是旁人窥探的目光，今夜若是露出半分破绽，不止她的身份会暴露，温晚往后只会被老*拿捏得更死，永无脱身之日。风月场里，留下温存的痕迹，才是护住她今夜清白的唯一办法。
她沉默片刻，抬手撩起西装内侧袖口，从贴身的袖袋里摸出一柄寸许长的银柄小刀。刀刃冷光微闪，是她常年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
不等温晚反应，她侧过身避开她的视线，刀刃轻轻抵在自己白皙的小臂内侧，指尖微微用力。
细小的伤口骤然绽开，温热的血液缓缓渗出，顺着小臂蜿蜒而下，一滴滴落在身下宝蓝色的粤绣软缎上，晕开点点暗红的花痕。
“！”
温晚敏锐地听见刀刃划破皮肉的轻响，鼻尖骤然嗅到一缕淡淡的血腥味，整个人瞬间慌了。她顾不得害怕，猛地往前倾身，凭着模糊的光影，伸手死死攥住陆砚辞握刀的手腕，力道慌乱又急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眼底满是惊惧与无措。她看不见伤口有多深，可那鲜活的血腥味，刺得她心脏一阵阵抽痛。六年未见，重逢的第一夜，这人就要伤害自己。
陆砚辞被她攥住手腕，动作顿住，指尖松开了刀柄。小刀轻轻落在软缎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转头看向情绪崩溃的温晚，眼底一片沉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不这么做，今夜你和我，都过不去。”
温晚一时怔住，指尖依旧死死扣着她的手腕，温热的血液沾在她的指腹，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慢慢反应过来，少年是在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替她做一场逢场作戏的假象，护住她最后一点体面。
委屈、震惊、心疼、茫然，无数情绪揉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终于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
陆砚辞反手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将她的指尖从自己的伤口处挪开，语气放得极轻，是独独给她的安抚：
“别怕。今夜之后，没人敢随意欺辱你。”
她抬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白手帕，简单压住小臂的伤口，隔绝了不断渗出的血。做完这一切，她侧身躺下，与温晚隔着半臂稳妥的距离，将那方染了淡红血迹的手帕，随手丢在枕边。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绵长。
窗外珠江流水潺潺，远处街巷的蝉鸣隔着窗纸隐约传来，厢房内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
陆砚辞侧头，看向身侧崩溃脆弱的故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沉甸甸的郑重：
“委屈你了。安心待着，天亮，我带你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