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食堂在大院正北方向，紧挨着后勤仓库，是一栋平房，红砖墙，铁皮顶。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军区第三食堂”。
念念走过去的时候，食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几张长条桌，两边是长条凳，坐满了穿军装的和穿便服的。
搪瓷碗碰搪瓷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夹着说话声和筷子敲桌面的声音。
打饭的窗口在食堂最里面。
一个长条台面，后面是厨房，中间开了两个方形的窗洞。
窗洞里冒着白腾腾的蒸汽，馒头和稀饭的味道混在一起。
念念端着昨天刘嫂给她的那个搪瓷碗，排到了队伍后面。
前面有四五个人，她个子太矮，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腰。
她没看前面，在看打饭窗口后面的人。
左边窗口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围着白围裙，手里拿着大铁勺，正往碗里舀稀饭。
这个应该就是刘嫂说的王姐。
六点就来生火蒸馒头的那个。
右边窗口，没人。
台面上放着一盆咸菜和一筐馒头，但后面的位置是空的。
念念看了一眼食堂墙上挂着的那个圆形石英钟。
七点十二分。
她耳朵里还记着刚才在屋里听到的信号声，现在应该还在发。
她排到窗口前面，踮着脚把碗递上去。
王姐低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你就是那个念念吧？刘嫂说了，让我多给你打点。”
王姐舀了满满一勺稀饭，又夹了两个馒头放在碗边上。
念念接过碗，问了一句。
“王姐，那边窗口今天不打饭吗？”
王姐撇了一下嘴。
“老孙还没来呢，每回都磨磨蹭蹭的。”
“老孙是谁？”
“孙秀珍，就是那个帮忙打菜的，四十来岁，梳俩辫子那个，你见过没？”
念念摇了摇头。
“她住哪儿？”
王姐拿铁勺指了一下食堂后面的方向。
“就住后面仓库旁边那间小屋，说是临时工宿舍。离食堂也就几十步远，偏偏每天都迟到。”
念念端着碗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这个位置能看到打饭窗口，也能看到食堂的大门。
她一边喝稀饭，一边数食堂里的人。
军官有五六个，士兵有十来个，家属大概七八个。
刘嫂也在，坐在门口那桌，跟一个年轻军嫂在说话。
七点十九分。
念念的稀饭喝了大半碗，馒头啃了一个。
食堂后门响了一下。
一个女人从后面走了进来。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着灰蓝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用黑色皮筋绑着。
脸上带着笑，嘴里跟王姐说着什么。
“来了来了，刚才肚子不舒服，蹲了一会儿。”
王姐白了她一眼。
“天天肚子不舒服，你那肚子是定了闹钟的啊。”
孙秀珍嘿嘿笑了两声，系上围裙，站到了右边窗口后面，开始给后面排队的人夹咸菜、递馒头。
念念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去，落在孙秀珍的手上。
右手拿着筷子夹咸菜，左手扶着碗。
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颜色发黄的硬茧。
那个位置不是切菜磨出来的，切菜磨茧的地方在虎口和掌心。
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茧，念念见过。
她爸的手上就有。
她爸说那是长期按电键磨出来的。
念念把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嘴里，端着碗站起来。
她走到洗碗的水池边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孙秀珍的侧面。
孙秀珍在跟一个来打饭的年轻军官说笑。
“小张同志，今天多吃点啊，馒头管够。”
声音热络，笑容自然。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食堂临时工。
念念洗完碗，没有直接回宿舍楼。
她沿着食堂外面的水泥路往后面走了一圈。
食堂后面是一排平房，最靠边的一间门上挂着一把铁锁，窗户用报纸糊着，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旁边紧挨着一间更小的房子，门半掩着，里面堆着劈好的木柴和蜂窝煤。
木柴房和那间锁着的小屋之间，隔着不到一米。
念念站在那间锁着的小屋窗户外面，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蜂窝煤的硫磺味，有劈柴的松木味，还有从食堂后厨飘出来的油烟味。
但她的鼻子从这些味道底下，捕捉到了另一种东西。
很淡。
金属被加热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焦味。
电子元件通电时间长了之后，就会发出这种气味。
她在火车上拆红灯牌收音机的时候，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念念回到宿舍楼，上了三楼。
三楼最西头有一间空房间，门没锁，里面堆着几把破椅子和一些旧报纸。
她把那台改装过的海燕牌收音机抱了过来，放在三楼窗台上。
这个位置在宿舍楼的另一端，跟她自己房间隔了大概四十米。
角度变了，如果信号还在的话，测出来的方向线也会不一样。
两条线交叉的点，就是发报机的位置。
但现在已经过了七点半，信号窗口关了。
她只能等明天早上再测一次。
念念把收音机抱回自己屋里，坐在床上，把今天早上听到的那段信号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嗒嗒嗒，嗒，嗒嗒。长，短，长长短。停顿三秒。嗒，嗒嗒嗒，短短。
整段信号她全部记住了，从第一个嗒到最后一个嗒。
但编码方式不是标准莫尔斯。
她爸教过她一种东西，叫移位密码。
就是把每个字母往后移几位。比如A变成D，*变成E，以此类推。
如果这个发报的人用的是移位之后的莫尔斯码，那她只要找到移了几位，就能还原出原文。
念念从桌上拿起那支铅笔，翻过来用没削的那头，在墙上轻轻画了一道。
她把记住的信号序列一组一组写在脑子里，开始尝试移位。
移一位，翻译不通。
移两位，还是不通。
移三位。
第一个字母组翻译出来是G。
第二个组是E。
第三个组是……
有人敲门了。
念念的手停在半空中。
门外是秦建国的声音。
“念念，你在吗？上面来人了，要见你。”
念念走过去拉开门。
秦建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她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徽章，表情很严肃。
秦建国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反间谍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