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工具箱里面的东西不多。
一把十字螺丝刀,锈了半截,但还能用。
几颗备用螺丝。
一截大概两尺长的铜芯电线,外面包着橡胶皮,是修电灯剩下的。
一根铁钉。
一小卷黑色绝缘胶布。
念念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地上摆好。
螺丝刀,有了。
铜线,有了。
铁钉不是缝衣针,但比缝衣针粗,做天线反而更好。
她还缺一样东西。
一个能转动的底座。
念念蹲在工具箱前面想了几秒,站起来往水房里看了一眼。
水房角落里扔着一个空的搪瓷缸子,缸子底下垫着一块肥皂盒。
肥皂盒是塑料的,中间有一根凸起的转轴,用来沥水的那种。
她把肥皂盒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转轴虽然松,但能转。
够了。
念念把所有东西抱回屋里,反手把门关上,插上了门栓。
她先拿螺丝刀把收音机背面的四颗螺丝拧下来。
螺丝锈得紧,她手上没劲,两只手握着螺丝刀柄使劲拧,拧了好一会儿才把第一颗卸下来。
第二颗、第三颗顺利了一些。
**颗螺丝的十字槽已经磨花了,螺丝刀老打滑。
念念停下来,从搪瓷盆里拿出那块硫磺皂,在螺丝刀尖上蹭了两下。
增加摩擦力。
这一次,螺丝刀咬住了槽口,拧了三圈,螺丝掉了出来。
收音机的后盖揭开,里面的电路板暴露出来。
海燕牌收音机是超外差式的,比她在火车上拆的那台红灯牌先进一点,但原理差不多。
她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普通收音机的内置天线是一个磁棒天线,方向固定,信号从哪个方向来都能收到,但分辨不出方向。
如果在磁棒天线上外接一根定向的导线天线,两根天线的信号就会产生干涉。
转动方向的时候,信号会出现一个最弱的点。
最弱点对应的方向,就是信号来的方向。
这个原理她爸用一根筷子和一团毛线就给她演示过。
念念把铜线的橡胶皮剥掉一截,露出里面亮闪闪的铜芯。
她把铜线绕在铁钉上,绕了十二圈,做成一个小线圈。
然后把线圈的两端接到磁棒天线的两个焊点旁边。
没有烙铁,焊不上去。
她想了想,把铜线头拧成小环,套在焊点的引脚上,再用绝缘胶布缠紧。
不是最好的办法,但能凑合用。
最后,她把铁钉竖着插在肥皂盒的转轴上,用胶布固定。
这样一来,转动肥皂盒的时候,铁钉上的线圈天线就会跟着转。
整个改装花了大概四十分钟。
念念把后盖重新盖上,但没拧螺丝,因为铜线要从里面伸出来,连着外面的线圈。
收音机旁边立着一个肥皂盒,上面插着一根缠了铜线的铁钉。
看起来像是哪个小孩用破烂拼的玩具。
但它能用。
念念打开收音机,调到早上那个空白频段。
现在是上午十点,信号窗口已经过了,频段里只有正常的电流噪音。
她慢慢转动肥皂盒上的线圈。
噪音的大小确实在变化。
转到某个角度的时候,噪音会变弱一些,转过去之后又变强。
她心里有数了。
设备没问题,就等明天早上。
下午的时候,刘嫂又来敲门,送了一碗小米粥和两个馒头。
刘嫂看到桌上那个奇怪的东西,愣了一下。
“念念,这是什么?”
“玩具。”念念说。
“你自己做的?”
“嗯,闲着没事,拿收音机瞎鼓捣的。”
刘嫂笑了笑,没多问。
她把粥和馒头放下,又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
“大白兔的,甜,你尝尝。”
念念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刘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东西,摇了摇头走了。
念念把一颗大白兔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头上化开。
她一边嚼着糖,一边在脑子里盘算。
信号窗口是早上七点十分左右开始,那个时候大院里的人在干什么?
吃早饭。
早上七点是食堂开饭的时间,她今天早上在屋里就听到了楼下叮叮当当的碗盆声和人说话的声音。
大部分人七点到七点半之间都在食堂吃饭。
如果有人要趁这个时间发报,那这个人一定不在食堂。
或者说,这个人有合理的理由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不出现在公共场合。
念念记住了这一点。
晚上,她早早地躺在了床上。
被子是新的,棉花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比山沟里那间黑屋子的稻草铺好了一百倍。
但她没有马上睡着。
她盯着天花板,把明天早上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六点五十起床。
七点整打开收音机,调到空白频段。
等信号出现。
信号出现之后,慢慢转动线圈天线,找到信号最弱的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就是信号源的所在。
但一个方向只能确定一条线,不能确定一个点。
她需要换一个位置,再测一次。
两条线交叉的地方,就是发报机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念念在六点四十分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灰蒙蒙的光透过报纸糊的窗户照进来。
她穿上棉袄棉裤,没洗脸,直接坐到桌前。
收音机和线圈天线都摆好了,旋钮调到了昨天的那个位置。
六点五十五分。
七点整。
七点零五分。
安静。只有噪音。
七点零八分。
嗒嗒,嗒,嗒嗒嗒。
来了。
念念的手指按在肥皂盒上,开始极慢极慢地转动线圈。
信号声忽大忽小,像一个人在远处说话,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转。
转到正北偏西大约三十度的时候,信号突然变弱了。
她记住了这个角度。
继续转。
信号又变强了。
她转回去,反复找了三次,确认了最弱点的方向。
正北偏西三十度左右。
念念趴到窗户边上,顺着这个方向看出去。
她的窗户朝北。
正北偏西三十度的方向上,不是通讯科的灰楼。
通讯科在正西方。
正北偏西三十度的位置上,是后勤区。
更准确地说,是食堂那一片。
念念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还需要换一个位置再测一次,才能确定具体是哪栋建筑。
但她已经排除了通讯科。
信号不是从正规电台发出来的。
是从后勤区的某个地方。
嗒嗒声还在继续。念念一边听,一边默记编码序列。
这一次她不急着翻译了,她先把整段信号的长短节奏一个不漏地记在脑子里。
过目不忘不只是看的东西记得住,听的也一样。
七点二十六分,信号停了。
跟昨天一样,大约二十分钟的窗口。
念念关掉收音机,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后勤区。
食堂方向。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刘嫂昨天说过一句话。
“食堂七点开饭,王姐六点就得去生火蒸馒头。”
六点就去食堂的人,七点钟的时候在不在食堂里?
念念从床上跳下来,拉开门,往楼道里走去。
她要去食堂吃个早饭。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她要看看,七点钟的食堂里面,谁在,谁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