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白纸认罪
陆远把**推过来的时候，纸角刮过桌面的声音很尖。
我盯着最上面那行字，公司的标志，一只展翅的白鹤。三年前我用了两个通宵画出来的，笔触还带着新婚那阵子的傻劲儿。
他当时搂着我的肩膀说，这是品牌的灵魂，以后每件衣服的领标都要绣上它。
现在这只白鹤印在一纸认罪**的最顶端。
笔拧开了盖子，搁在我右手边。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手连杯子都端不稳，但笔还是放在了右边。习惯。或者懒得多想一秒。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够**的桂花谢了三轮又开三轮，够衣柜那件没绣完的嫁衣从象牙白氧化成暗黄。也够一个人把你肋骨间的血肉刮得干干净净，再把空壳踢到路边。
他没看我。手指在桌上敲，五下，停，三下。我太熟悉这个节奏。以前催我交设计稿就这么敲，每一下都在说快点，再快点。
现在他在等我把自己的名声摁在地上碾。
"两点发布会。"他开口，声音像隔了层磨砂玻璃，"造型师三楼等着，妆浓些，遮住眼底的青。"
我左手摸到身侧的盲杖，竹节纹路一道道硌过指腹。
"**我看了。"嗓子干得像吞了根枯枝。
"看了就签。"
"让我承认云鹤系列是抄袭海外品牌的。让我向全网道歉，替姜瑶把这盆脏水接过来。"
他的手指停了一拍。继续敲。节奏没变。
"不是替谁。是为公司。"他的语气平得像念一份备忘录，"这个系列被人盯上了版权争议，得有人出来说清楚。你现在这个状况，画也画不了，出来认个错而已，有什么难的？"
有什么难的。
云鹤系列的每一根线条，从第一笔到最后一针，都是我画的。灵感来自外婆留下来那件**旗袍，领口的盘扣纹样，我改了四十七版才定稿。初稿的墨迹还没干透，我就出了那场车祸。
醒过来的时候，右手废了，眼睛只剩一团模糊的光影。
而云鹤系列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姜瑶的署名。
"陆远。"我的声音远得像从井底传上来，"那是我的设计。"
他站起来，椅子轮滑划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响。脚步绕过桌角，停在我面前。他身上那股雪松味的香水浓得发闷，离我不到半米。
"苏晚。"他叫我全名的时候，每个字都裹着一层薄冰，"你现在的状况，圈子里谁不清楚？手废了，眼睛看不见。你拿什么证明那些设计是你的？"
我没吭声。左手在盲杖杖身上收紧了一寸，指腹摁住中段那道几乎觉察不到的细缝。
"签了，公司照常养你。分红、医疗费，一分不少。"他的语气忽然软下来，软得像包着刀片的棉花，"不签的话，这段婚姻对你还有什么意义？"
窗外有鸟叫，隔着两层玻璃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我用左手把笔拿过来，换了个握姿，笔尖抵上纸面。
签名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的人写的。
陆远从我手里抽走**的动作很快。纸离开桌面带起一丝凉风，刷过我的手背。
"三楼，别迟到。"
门在身后合上。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盲杖竹节上的纹路，被我的汗浸得有些滑了。
发布会的灯光我看不真切，只觉得一片刺目的白从正面涌过来，像被人用手电筒直直照着脸。
话筒架得太高，我扶着盲杖站直身体，下巴不得不微微抬起来。
"苏晚女士，请您把**念一遍。"主持人的声音从右侧某个方向传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
左手把那张纸举到鼻尖前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字迹在视野里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毛玻璃。但内容我早背下来了。陆远让我对着镜子练了三遍。
"关于云鹤系列版权争议。"我的声音被话筒放大了，回音敲在会场墙壁上再弹回来，有半秒的延迟。"本人苏晚，在此承认。云鹤系列部分设计元素，确实参考了海外奢侈品牌慕兰的经典纹样。因个人疏忽，未做标注。现向公众致歉，并**。该系列真正的原创设计师为姜瑶女士，与本人无关。"
念完最后一个字，嗓子里像塞进了一团烧过的灰。
前排有人在拍照，快门声连成一片，噼里啪啦的，像一场落在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