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受难日

停药那天，我难得接到我妈好心情的来电。
“大宝，五一你说要加班不回，但周日是你的生日，你会回来的，对吗？”
“妈，我……”
我想说我上个月就被公司炒了。
但想到爸**旅游计划、弟弟的全款婚房和妹妹的留学申请，只能把话咽回肚子，硬挤出了笑。
“嗯，我会回的。”
我妈满意地笑了，却还不忘追问。
“那天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吧？”
“记得。”我哽了一下，只觉得胃灼烧得厉害，“母亲受难日。”
怎么会不记得呢？
这二十多年，她对我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她为了生我遭了多少罪。
每年这天不仅是她的受难日，也成了我的。
“错啦。”我妈突然纠正我。
我死寂的眼里生出一抹光。
或许，她也看到了我的痛苦，她也想要终结这份痛苦。
可下一秒，她说。
“那天也是母亲节。”
“我的双重受难日，你想好要怎么补偿了吗？”
补偿。
这个听过千百遍的词，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我眼里的光瞬间熄灭。
抑制不住的胃酸上涌，我忙跑去洗手间。
“呕——”
电话没敢挂。
清晰的呕吐声传了过去。
我妈沉默了片刻，声音突然尖利起来。
“你个讨债鬼！当初要不是为了生你，我也不至于下岗！我要不下岗，现在工资都几万块一个月了！别说我是**，你本就该孝顺我，就说你挡了我的前程，难道不该补偿吗？”
“……该。”
我看着洗脸池里的斑斑血迹，笑得凄凉。
两天前，心理医生说我抑郁症躯体化加重了。
他要我别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管面对谁，该谈判就谈判，该反驳就反驳。
我笑着道了谢，却没告诉他。
我想过反驳的。
但每次只要我不顺着我妈的意，她马上就会开始一笔笔翻旧账。
小到为了我的奶粉钱，向素来不和的亲戚低头借钱。
大到为了让我上学去工地搬砖，摔断了一条腿，养了大半年，腿至今遇到阴雨天还会痛。
等她发完疯，爸爸和弟弟妹妹就轮番上阵。
他们都跟我讲她的难处，叫我理解她。
其实我理解她的。
我也愿意理解她。
因为她也曾在我高烧不退时，背着我走几里地去看医生；她也曾在我被校园霸凌时，冲到学校替我讨回公道；她也曾在男性长辈意图对我不轨时，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告诉我女孩子的珍贵，告诉我该怎么保护自己。
因为她是我最爱的妈妈。
我闭上了嘴，选择了不反驳。
我想，这样她或许就能少回忆一点过往，不再那么痛苦了。
我的顺从起了效。
她很快平静下来，又问。
“大宝，你是不是又乱吃东西，吃坏肚子了？”
自从我毕业工作后，她再没说过这种类似关心的话。
眼泪滑落的瞬间。
我突然想告诉她。
妈，我吃不下。
我已经三天都吃不下任何食物了。
如今，更是连药片都吞不下去了。
我可能……
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可不等我开口，她的后话就追了上来。
“你自己的罪得自己赎。”
“我已经定了最好的酒店，他们都得去。所以那天你不管是装病还是真病，都没人会帮你干活，更没人会留在家里照顾你。”
他们。
一如既往的不包括我。
我心里泛起绵密的痛，忍不住问了句：“妈，今年我能吃口蛋糕吗？”
“我生你吃的都是苦，你还想在我的受难日吃甜的？”我妈想也不想地驳回了我的请求，“陈慕南，你还有没有良心？”
陈慕南。
多好听的名字。
爸爸总哄我，说妈妈给我起这个名字，是把自己对江南水乡的向往寄托在了我身上。
可十岁那年，我无意中翻出了自己曾经的出生证。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曾用名。
——陈母难。
不是什么寄托。
我妈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要我记住，我是她的苦难。
她要我这辈子都亏欠她。
她要我这辈子都活在补偿的漩涡里，切身体验她因我而生的痛苦。
她很坚强。
可我不行。
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妈，如果没有我，你的苦难是不是就会消失了？”
“当然。”
我妈脱口而出的那一刻。
我长久以来憋着的那口气突然泄了。
“妈，我知道该怎么补偿你了。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