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荡的宿舍------------------------------------------，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把远处的楼房烤得微微扭曲。，后背的T恤已经湿透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蹲在地上看了看那两袋书——一袋是专业课教材，《管理学原理》《组织行为学》《人力资源概论》，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扉页上还有他用圆珠笔写的名字，笔迹稚嫩得让他觉得陌生；另一袋是杂书，考研英语词汇、*****真题、几本成**鸡汤，还有大二时从地摊上买的盗版《曾国藩家书》。，大一从北区搬到南区，大二从南区搬到校外公寓，大三又从公寓搬回学校，每次他都说“这次一定要把没用的扔掉”，但每次他都又把它们装进了编织袋里。，环顾这间住了两年的宿舍。，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三天前老赵走的，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醒来人就不见了，床铺上的被褥卷走了，剩下光秃秃的床板和一把衣架。昨天下午老大和马超一起走的，马超家在省城，**开了辆黑色***来，后备箱塞了两个行李箱就满了，剩下的东西全扔了。老大拖着一个拉杆箱去火车站，临走时拍了拍熊岸的肩膀，说了句“到了**给你发地址”，然后就走了。，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以前这时候走廊上全是人，光着膀子打水的，端着盆去洗衣房的，在各个宿舍之间串门借泡面的，声音能从这头传到那头。现在安静得像放假后的教学楼，偶尔有某个宿舍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同样狼藉的床铺和同样孤独的一两个人。。。这张床他睡了两年，床垫已经被压出了一个人形的凹坑。窗户开着，没有纱窗，几只飞虫在窗框上爬。窗外是学校的篮球场，水泥地面，篮筐上已经没有网了，铁链在风里晃荡。球场过去是食堂，食堂过去是图书馆，图书馆过去是南门，南门出去就是大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把一个人从刚来时连ATM机都不会用的农村孩子，变成能跟城里同学一起点外卖、一起聊实习、一起骂老板的大学毕业生；短到一转眼就结束了，像一场还没看清情节就出字幕的电影。。下午三点二十，离跟房东约好的退房时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阿姨，昨天在电话里反复强调“六点之前必须把钥匙还回来，我晚上还要租给别人”。。熊岸想，这间屋子明天就会住进新一届的大一新生，带着崭新的被褥和崭新的梦，对这四年一无所知。。他点开，一条是母亲发的语音，他没点开，知道内容无非是“工作安排好了吗宿舍啥时候退回来那天我去村口接你”。一条是班群里导员发的通知，提醒毕业生尽快**档案转接手续，落款是“祝各位前程似锦”。一条是林宇发的，就四个字：“到了没呀。”。
熊岸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继续收拾。床底下还有一双球鞋，鞋底磨平了，鞋带换过一次，现在又断了。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扔了回去。柜子里剩了两件旧T恤，领口都洗得变形了，还有一条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个洞——不是时髦的那种破，是真穿破的。这三件衣服他叠了叠，塞进了编织袋最上面。
洗漱台上的东西他全扫进了塑料袋里。牙刷、牙膏、半袋洗衣粉、一个裂了缝的脸盆、两条毛巾、一块舒肤佳香皂。脸盆他没要，想了想，还是拿上了。省城的东西比镇上贵，能省一块是一块。
收拾完这些，他又在宿舍里转了一圈。每一张床铺他都看了看。老赵的床板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着“发财了别忘了我”。马超的衣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科比的海报，撕了一半，剩下的半张脸上科比的眼神依然锋利。老大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翻烂了的《平凡的世界》，扉页上写着“购于学校南门旧书店，10元”。
熊岸把那本《平凡的世界》拿起来翻了翻。书里很多地方被老大用铅笔画了线，有些页脚折了角，第二部中间有一页还被滴了油渍。他记得老大上学期每天晚上都看这本书，别人打游戏他看书，别人谈恋爱他也看书。老大说他读了三遍了，每一遍感觉都不一样。
熊岸把这本书放进了自己包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省城人才市场发的，提醒他明天上午九点去参加一个高校毕业生专场**会。他上个月在这个人才网上传了简历，勾选了“正在找工作”的状态，从那以后每周都能收到三四条类似的短信。他的工作其实已经签了——省城北郊一家叫“宏达制造”的企业，行政岗，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月薪四千五。
四千五。
熊岸算了算，扣除房租、吃饭、交通，一个月能剩下一千五就不错了。一千五里面还得拿出一部分寄回家。母亲的腰不好，去年在县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医生建议做理疗，一个疗程两千多。母亲没做，开了几十块钱的膏药就回来了。
他把四年的东西精简成了两个编织袋、一个书包、一个行李箱。行李箱是去年**一在**上买的，特价九十九，拉杆有点晃，轮子倒是还能转。东西少得可怜，四年的大学生活，最终凝缩成这样一堆破烂。
站在宿舍门口，他最后看了一眼里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照在墙上的旧海报残片上，照在地板上的鞋印和纸屑上。房间里有一股混着灰尘、旧书和夏天汗水的气味。这气味他太熟悉了，闭上眼都能闻出来。
他关上了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长长的走廊，两边关着的宿舍门，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刺眼的白光。
他把手机收起来，提着行李下了楼。
楼下宿管阿姨正在看电视剧，声音外放，一个女演员在哭。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句“哪个宿舍的”，他说“306”，阿姨在登记本上划掉了一个名字，又低头看剧了。
就这么简单。划掉一个名字，就是告别一个人。
熊岸站在宿舍楼下，等去火车站的公交车。旁边有几个女生在等车，拖着粉色的行李箱，在**，笑得很开心。其中一个对着手机说“毕业啦，终于解放了”。她们的笑声很大，和这闷热的下午格格不入。
公交车来了。熊岸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车，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两下喇叭。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编织袋放在脚边，行李箱横在身前，用手扶着。
车开了。
他从车窗往外看。学校的大门、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一栋一栋往后退。南门外面那条街还是老样子，奶茶店、打印店、水果摊、麻辣烫，店招一个挨一个，花花绿绿的。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还在老地方，三轮车上的炉子冒着白气。六月份还烤红薯，熊岸想，这老头真是固执。
公交车拐了个弯，学校就看不见了。
手机又震了。还是母亲发的语音。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岸娃，**让你把车次发过来，他去镇上接你。你二叔说他们厂里招人，你要不要问问？我跟**说了你在省城找到工作了，**说省城好，比家里强。”
熊岸听完，没回。
他靠在车窗上，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贴着脸不舒服。公交车的空调坏了，只有头顶的风扇在转，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他的后背又湿了，汗顺着脊柱往下淌。
车到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了。太阳偏西，光线变成了橘**，把车站广场上的人影拉得很长。熊岸把行李搬下车，站在广场上，四面八方的声音涌过来——喇叭声、拉客声、小孩的哭声、广播里女声报站的声音。他拽着行李箱，背着书包，两个编织袋用一根绳子拴着搭在肩上，在人群里慢慢走。
火车站永远是这城市里最热闹的地方。人们在这里来，在这里去，拖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有回来的欢喜，有离开的惆怅，有等人的焦躁，有迷路的茫然。熊岸觉得自己属于“离开”的那一类，但不是那种奔赴远大前程的离开，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不得不走。
他买了票，K字头的绿皮车，晚上七点十五发车，凌晨一点半到县城。没有座位，站票。
候车大厅里人满为患。他找了个角落，把行李堆在一起，自己坐在行李箱上。旁边的地上坐着一个民工模样的中年男人，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截被子。男人在吃方便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抱着一个婴儿，男的在一旁玩手机，婴儿在哭。
熊岸掏出手机，给林宇回了条消息：“刚退宿舍，晚上七点的火车。”
几乎是秒回：“几号到省城？”
“后天吧。那边说让七月二号去报到。”
“那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吧。对了，我爸问你工作找在哪了。”
熊岸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林宇的父亲问的不是“工作找到了没”，而是“找在哪了”。这两个问法的差别，他很清楚。一个是关心你的处境，一个是评估你的价值。
他把手机放下了。
候车大厅的广播在通知一趟晚点的列车，女声机械地重复着“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熊岸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着。
他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的晚上。父亲送他来报到，父子俩在宿舍里铺床，弄到很晚。父亲走的时候，站在宿舍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学，钱的事你别操心。”然后转身走了，背有点驼，走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很慢。
那是熊岸第一次觉得父亲老了。
可是现在，四年过去了，他拿着一个二本大学的毕业证，一份月薪四千五的工作，站在火车站候车大厅里，等着站十二个小时的夜车回家。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说——这四年，到底值了没有。
手机又亮了。
林宇：“你说话呀，到底在哪？我爸问了好几次了。”
熊岸打了几个字，又**，又打，最后发出去：“宏达制造，省城北郊。”
发完这条，他关了屏幕。
火车在七点十分开始检票。熊岸把行李一件一件搬起来，排在队伍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检票口像一个漏斗，把密密麻麻的人群压缩成一条长队，再一个一个放出去。
他通过了检票口，走上站台。
晚风从铁轨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机油和铁锈的味道。火车头在前面喘着粗气，白色的蒸汽从底部涌出来，在站台下面弥漫。
熊岸找到了自己那节车厢，站到了门口。车门开了，里面全是人，过道里站着坐着，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他挤上去，把行李塞进一个角落，自己靠着车窗站着。
铃声响了。
火车缓缓启动，站台往后退去，加速，然后车站的灯光变成了一条线，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窗外是看不清的田野和村庄，偶尔有几点灯火一闪而过。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已经蜷在座位底下睡着了。空气混浊，泡面味、汗味、烟味混在一起。
熊岸靠着车窗，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瘦，戴眼镜，脸色在车厢的灯光下显得发黄。他今年二十二岁，看上去却像快三十了。
手机没电了，屏幕黑了。
他也懒得去找充电宝，就那么站着，听着铁轨有节奏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这个声音他从小就熟悉，小时候村里的铁路离得不远，每到夜里都能听到火车经过的声音。那时候他觉得火车是通往远方的东西，呜呜地叫着，把他带到课本里写的那些地方去。
现在他就坐在火车上。
可他不确定，远方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火车在黑暗中行驶。熊岸站在拥挤的车厢里，闻着浑浊的空气，想着明天的省城，下周的公司，一个月后的转正，一年后的自己。
他在想，这回，是不是真的能扎下根了。
他不知道，这只是一个更长的漂泊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