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昭，出生------------------------------------------，癸亥，七月十九。。暑气蒸腾，连太和殿脊兽上的金箔都被晒得发软。宫里人盼了一场雨，可天上一丝云也没有，只有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浮气躁。。，而是暴风雨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太医院院使带了四名御医、六名产科姥姥，早早就住进了坤宁宫配殿。一切按中宫分娩的最高规制准备——明黄帐幔、赤金盆、如意巾、襁褓料子皆是上用的云锦，就连剪脐带的金剪刀，都是内务府从养心殿库里新取出来的。，正是生育的黄金年纪。她是从宝亲王侧福晋一路走过来的，乾隆二年正式册立为后，今年已是她母仪天下的第六个年头。这些年她为皇上生过一位皇子，只可惜幼年夭折，如今再次有孕，皇上看着她的眼神，比从前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珍重。，坤宁宫正殿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啼哭。，倒像是一只雏凤，扯着嗓子向这世间宣告它的到来。，手里的拂尘差点没拿稳。他三步并作两步趋到门帘边，压着嗓子问：“可是娘娘生了？”，接生姥姥张嬷嬷满脸红光地探出头来，声音都在发抖：“谙达，大喜！大喜！皇后娘娘生了小公主！母女平安，母女平安啊！” ，转身对跪了一院子的太监宫女高声道：“皇后娘娘诞下公主——传喜！”话音未落，早有腿脚快的小太监沿着宫道撒腿往养心殿跑去。，暖阁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风。。七月里的风本该是热的、干的，可这一阵风却带着**的凉意。首领太监愣了一愣，下意识地朝外头看了一眼——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此刻竟从西边涌上来一**乌云。，正打在坤宁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啪”的一声，清脆得很。、第三滴，转眼间就成了一片细密的雨幕。
“下雨了！”院子里的小太监忍不住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首领太监快步走到廊下，伸出手去接了几滴雨。那雨水落在掌心，冰冰凉凉的。
“老天爷……”他喃喃地说，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朝暖阁里望去。
暖阁里，皇后那拉氏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但双眼清亮，怀里抱着一团明**的襁褓。她也听见了外面的雨声，眼神里有惊讶，更多的是茫然。
“这是……”她轻声问。
最年长的姥姥孙嬷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她颤巍巍地磕了个头，声音沙哑：“娘娘，这是天降甘霖啊！连着半个月大旱，整个城都盼着这场雨，偏偏在公主降生的这一刻落下来了……这不是巧合，这是天意！是天降祥瑞，佑我大清啊！”
众人闻言，齐刷刷跪了一地。
皇后那拉氏低着头，看向怀里的女儿。
这孩子刚哭过两声，现在已经安静下来，一双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黑色眼缝间隐约透着水光。皮肤还有些皱巴巴的，可那拉氏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气，不像是凡间的娃娃。
灵昭。
她想起皇上三个月前就拟好的名字，男名女名各备了一个。女名写的是“灵昭”二字，旁注一行小字：“灵者，天心所锺；昭者，日月之明。”
此刻看来，这名字真是好得很。
养心殿西暖阁，乾隆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准噶尔边情的折子。
准噶尔部这几年内乱不休，**正欲趁其疲敝大举用兵，可朝中对于是战是和争论不一，他这几日心情并不算好。加上今年夏天格外炎热，他已经在折子上批了三道朱批，每一道都带着几分火气。
“皇上——皇上——”李玉的声音从殿外一路传进来，失了往日的分寸，“大喜！大喜啊皇上！”
乾隆搁下笔，眉头微皱：“何事惊慌？”
李玉扑进殿内，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抬起头时满脸是笑：“恭喜皇上，皇后娘娘方才在坤宁宫诞下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还有……还有……”他喘了口气，眼睛亮得发光，“公主降生之时，天降甘霖。”
乾隆腾地站了起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穿便鞋，踩着地上的凉席就往外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来。他转过身，脸上是一种李玉从未见过的狂喜。
“天降甘霖……”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传旨。”乾隆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公主乃中宫所出，朕之嫡女，按大清祖制，封固**主。封号‘和昭’，取光明昭彰之意。赐名灵昭，即日录入玉牒。”
“天降甘霖一事，着钦天监、内务府、宗人府三处详细勘验，具折上奏。所有目击之人，皆要如实具结，存档宫中，以备编纂实录。”
“此外——”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朕欲借天恩，与民同庆。传旨内阁，免顺天府、直隶各州县本年秋粮十分之三。凡八十岁以上老民老妇，各赏绢一匹、棉一斤、米五斗。”
李玉磕头如捣蒜，心里却暗暗咋舌——免赋赏老，这是皇子诞生才有的恩典。皇上把这份规格放在一位公主身上，哪怕她是嫡出固伦，也是前所未有的事。
但他不敢多嘴，爬起来就要去传旨。
“慢着。”乾隆又叫住他。
李玉转身，只见皇上已经重新坐回案前，提起了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灵昭。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把这个字裱起来，送到坤宁宫去。”乾隆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声音忽然柔和了许多，“告诉皇后，朕今晚去看她。”
李玉应声而退。
西暖阁里只剩下乾隆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密密的雨扑面而来，但他丝毫不觉得烦躁。远处坤宁宫的**琉璃瓦在烈日下闪着金光，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刚刚降生的小人儿，正躺在她母后的怀里，呼**这世间最尊贵的空气。
灵昭。
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再过十七八年，她就会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那时候，也许江南的某个雨巷里正有一个姓夏的姑娘撑着油纸伞走过，也许京城的某个胡同里正有一个爱扎辫子的小丫头追着风筝跑。
但那些人，都要晚她几个月才来到这世上。
她是大清朝最尊贵的嫡公主。
她从降生的第一刻起，就是祥瑞。
坤宁宫东暖阁里，皇后那拉氏疲惫地闭着眼睛，手却一直轻轻拍着襁褓中的女儿。
“灵昭。”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睁开眼睛，看向身旁的宫女银蝶。
银蝶会意，低声道：“娘娘放心，皇上已经下旨免了顺天府秋粮三成，还派人送来裱好的名字……皇上高兴得很。”
那拉氏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女儿。
小人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眼珠正定定地看着她，看得她心头一软。
“你来得正好。”她无声地说，“有你在，额娘这个皇后，就坐得更稳了。”
窗外，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喜鹊落在坤宁宫的檐角上，喳喳地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八月未过，紫禁城里的银杏叶就开始泛黄。而固伦和昭公主灵昭，在坤宁宫的暖阁里一天天长大，哭声越来越响亮，精神头越来越足，连太医都说从未见过这么壮实的公主。
乾隆几乎每隔两日就要来坤宁宫看一看这个女儿。有时候他连朝服都没换，就坐在皇后身边，戳一戳女儿的小手小脚，听她咿咿呀呀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脸上笑得像个寻常人家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