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七月半------------------------------------------，每年六月底都要念叨一句话："骨头缝里发霉咯，中元节要到咯。"，念到自己成了一捧灰，还在陆辞梦里念过两回。第一次是头七，陆辞在拾遗斋的后院烧纸，火舌**黄纸的边缘，把"陆远山"三个字蜷成黑灰。那天晚上陆辞梦见父亲，站在古井边，背对着他，说："骨头缝里发霉咯，中元节要到咯。"，陆辞在渡口槐树下敬了一支烟，烟灰被风吹散，飘进江里。晚上他又梦见父亲，还是站在古井边，还是背对着他，还是那句话。但这一次，父亲补了半句："今年闰五月，七月半来得迟，迟到的鬼，怨气重。"。窗外是黑的，渡魂铃在架子上发着青光。。七月半比往年晚了整整一个月，晚到长江水浑了三道，渡口老槐的槐花落得一颗不剩，只剩满树墨绿的叶子在夜风里翻着白肚皮。，江洲老城区的下水道堵了好几处，污水漫过青石板，混着烂菜叶的气味，在巷子里凝成了看不见的雾。雨水的湿气和蒸腾的雾气像是活的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父亲说的"发霉"，大概就是这个感觉。，天已经黑透了。。井栏是青石的，被井绳磨出了十来道沟槽，最深的沟槽能塞进一根手指。井水拔凉，带着地底的寒意，往前追溯，水井是从江洲城下十余丈深的陆城遗址里渗出来的水，两千年前诸葛亮屯兵时，士兵们喝的就是这水。陆辞打了一桶水，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没擦，就那么湿着脸走进铺子。。或者说没有点灯的必要。。哪个角落有灰，哪块地砖会吱嘎响，哪道房梁上藏着他六岁时塞进去的弹珠，陆辞闭着眼都知道。。，中元。，在**的神仙谱系里，是地官大帝的圣诞。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七月十五这天，地官打开地狱之门，赦免亡魂的罪*，让那些禁锢在幽冥深处的孤魂野鬼得以返回阳间，接受人间的祭祀与供奉。鬼门大开，万鬼出关，阴阳两界的界限在这一夜变得薄如蝉翼。“盂兰盆会”。这是个译自梵语的词，原意是“解倒悬”，即解救那些倒悬在地狱中受苦的亡魂。佛经里说，目连尊者的母亲坠入饿鬼道，咽喉细如**，腹大如鼓，目连以神通送去的饭食到了母亲嘴边便化为火炭。佛陀告诉他，唯有在七月十五这天，集十方僧众的威神之力，以百味五果供养，方能超度亡魂脱离苦海。从此，盂兰盆会便成了佛门一年中最盛大的度亡法事。
但在更古老的时候，在**传入中土、**还未成形以前，这个日子就已经刻进了农耕民族的骨血里。
上古时代，七月称为“相月”，是一年中阴极阳衰的转折。先民们相信，春天为生，秋天为杀，七月正是肃杀之气初起的时候。田里的新谷刚刚成熟，天子要尝新，要先供奉给祖先，祈求来年的丰收。《礼记》里记载，立秋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到西郊迎秋，祭祀少昊与蓐收，他们是掌管刑杀与秋收的神明。秋天的祭祀，从一开始就带着死亡的气息。人们用新收的黍稷做成祭品，告慰地下的先祖：又一年过去了，子孙没有饿着，你们在那边也不要挨饿受饥。
这便是“秋尝”。
秋尝、地官赦罪、盂兰超度，三股源流在七月十五这天汇合，最终凝结成一个节日的名字——中元。
而在长江流域，这个节日被江水和雾气浸润了太久，生出了另一番独特的面貌。
江水是有脾气的。七月的长江正逢汛期，浑黄的江水漫过滩涂，吞噬芦苇，打翻渔船。那些溺死在江中的人，魂魄沉在水底，被泥沙压着，被鱼虾啃噬，永世不得超生。江边的老人们说，溺死鬼是最苦的鬼，因为他们是横死的，**爷不收，家神也不认，只能永远困在冰冷刺骨的江水里，等着下一个活人从水边经过，好把他拖下去做替身。替了身，才能去投胎，而被替的那一个，就成了新的溺死鬼，继续在江底等着。
所以这一夜的江边，最忌讳独行。
陆辞穿了一件白色短袖棉布衫，领口洗得发软，一脚蹬着黑布鞋。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雕着八卦阴阳鱼的楠木门，门的铰链上了桐油，开起来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楠木特有的香气被挤了出来。
热浪扑面。
不是一般的热，是一种长江水汽蒸上来之后，被两岸化工厂的烟囱吐出的热气兜住、压在老城区密不透风的巷子里和厨房油烟搅在一起的热，像是闷在蒸笼里，黏在皮肤上，是吸进肺里都觉得空气成了粘粘的浆糊。
陆辞在门口站了两秒，脸上刚洗过井水的凉意已全部蒸发。
他抬头看天。
今晚没有月亮，云压得很低，铅灰色布满天空，纹丝不动，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被。
远处的江面上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那是运沙船在夜航。
七月半，鬼门开；万灵出，活人避。
陆辞心里默念了一句。鼻子里却冷笑了一声，避？
他迈步走进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