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胜天半子:祁同伟重生归来  |  作者:小鲶鱼王  |  更新:2026-05-25
枪响之后·重制------------------------------------------。。,每上升一寸,身体各处的痛感就苏醒一分——先是后脑勺炸裂般的钝痛,然后是左肩胛骨下方那个他太熟悉的空洞感,最后是手指,十根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像是攥过雪地里冰冷的枪管。。。,钨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灯光昏黄得像是隔了一层水。天花板的裂缝从灯座向四面延伸,像蛛网,像干涸的河床,像一个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见的——汉东大学男生宿舍的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裂缝,耳边是自己的呼吸声,急促、克制,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又不肯完全收紧。。他能感觉到腹部没有那道后来留下的刀疤,膝盖没有因为跪久了而变形,右手虎口没有因为反复扣动扳机磨出的老茧。。,下得真大啊。,对面是十几辆**,红蓝灯光交替闪烁,把雪地染成了紫色。他记得侯亮平举着喇叭喊什么,声音被风刮得支离破碎,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记得风很冷,脸已经冻僵了,但嘴角还能动——他笑了一下,对着那个方向,对着侯亮平、对着自己跪过的那片操场、对着梁璐、对着所有把所有恩赐和羞辱加诸他身上的人。。。。
三声。
不对,第三声不是枪响,是冰水灌进耳膜的声音。他在坠落。
他在坠落——
“同伟?祁同伟!”
一只手猛地拍在他肩膀上,带着那种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才有的、不轻不重的力气。
祁同伟条件反射地反扣住那只手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翻身就要把对方压在床上。
“**!你干什么!”
他看清了那张脸。
圆脸,浓眉,鼻梁上有一颗小黑痣,嘴唇上刚冒出青色的胡茬。这是赵东来。不对,这不是后来的赵东来,没有四十岁那年的沉稳和话里有话,眼睛里没有后来那种看透一切却不点破的疲惫。这是二十岁的赵东来,年轻得可笑,被他按在床上还瞪着眼睛骂他。
汉东大学。
1986年。
这个念头终于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切进了他的意识。
他松开手,翻身坐回自己的床铺上,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你没事吧?”赵东来**手腕站起来,皱眉看他,“做噩梦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四十岁那双干燥粗糙、指节变形的手,这是二十岁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这是一双还没有给梁璐下跪过的手。
“同伟?”赵东来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上了真切的担忧,“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你刚才吓死我了,叫你半天你都不醒,好不容易睁眼了又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几号了?”祁同伟开口。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得多,像是砂纸打磨过的铁片。
“九月十二号啊。”赵东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怎么了?睡糊涂了?”
九月十二号。
1986年九月十二号。
距离陈阳被迫离开他还有八个月。距离梁璐第一次在操场上拦下他还有三个月。距离高育良第一次找他谈话说“年轻人要有**觉悟”还有六个月。距离他在那个冬天的操场上、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跪下来求婚,还有三年。
三年。
三年的挣扎,三年的妥协,三年的自我说服、自我厌恶、自我埋葬。
然后是一条长达二十年的、从跪着到站起来再到跪下去的路。
最后是孤鹰岭的雪。
祁同伟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冰冷的墙面上。墙体的凉意透过皮肤慢慢渗进去,像有人在帮他退烧——退掉前世那场持续了四十年的、灼烧了他所有尊严的高烧。
“我今天不去上课了。”他说。
“你确定?今天陈——”
“帮我跟陈阳说一声,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赵东来张了张嘴,显然觉得这话从祁同伟嘴里说出来简直不可思议。要知道,祁同伟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有名的“拼命三郎”,入校两年,从没旷过一节课,更不可能错过任何能见到陈阳的机会。
但他没再问,只是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真的没事?要不要我帮你带饭?”
“不用。”
门关上了。
宿舍里只剩下祁同伟一个人。八人间的宿舍,七张床铺已经空了,剩他一张。对面墙上的搪瓷脸盆里泡着一件白衬衫,肥皂水还泛着泡泡。窗台上放着两双解放鞋,鞋带系在一起搭在窗框上晾着。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劣质的那种,闻多了喉咙发干。
这些都是他二十岁时触手可及的一切。
简陋,逼仄,但活着。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不是感动,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就好像你在沙漠里走了四十年,每一步都在往更深的地方陷,你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干渴和灼烧,可忽然有一天有人把你拉出来,给你一杯水,你端起来的第一口不是甘甜,而是手在抖,抖得水都洒了。
四十年。
他被梁群峰的一句话卡了二十年,被赵立春的一句话提了十年,被侯亮平的一句话推到了悬崖边。
而他自己的声音,从来没有人听过。
他终于在第三个小时后下床。
腿有点软,不是因为虚弱,是那种从一个世界掉进另一个世界之后的失重感。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份报纸。
《汉东日报》,1986年9月12日。
头版头条是某位****的视察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他把报纸翻过来,看到了第三版左下角的一条小消息——关于汉东省政法系统的一次内部会议,参会名单里有一个名字:梁群峰,省委政法委***。
梁群峰。
这三个字印在发黄的新闻纸上,铅字的凹陷处还残存着油墨。祁同伟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笔画开始变形、扭曲,像是爬在纸上的黑色虫子。
这个名字后来会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
梁群峰不会直接动手,他那种级别的人不需要。他只需要在某个饭局上“不经意”地对高育良说一句“祁同伟这个小伙子能力不错,就是**上还不够成熟”,然后所有人就会明白——这个人不能提,不能重用,不能给他任何向上走的机会。
然后梁璐会在他面前哭,说“我爸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担心我”。然后他会在梁璐父亲的衬托下变成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然后他会收到一条又一条的秘密指令:去最偏远的乡镇司法所,去处理最棘手的**案件,去背最重的黑锅。
然后再跪下来求婚。
祁同伟慢慢把报纸放下,手指按在“梁群峰”三个字上,用力按下去,按到指腹泛白。
他想起了梁群峰**时自己在做什么。那是2004年,他已经调任京州市***局长,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秘书进来说“老梁被判了”。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签字。
但他记得那一刻的真实反应——他的手没有停,但心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像一只掐了他十年的手忽然松开了,不是放过了他,而是手的主人死了,手指还保持着掐的姿势,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那是一种比恨更复杂的感受。
恨是需要力气的,而那一刻他连恨都不恨了,只剩下荒诞感——我的人生,就是被这么一个人毁掉的?
但后来他知道了,毁掉他的不是一个梁群峰,是一条链子。梁群峰只是链子上的第一个环,后面跟着高育良、赵立春、还有那些他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全的人。他们不是什么邪恶联盟,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一群人,他们坐在会议室里、饭局上、高尔夫球场边,用最文明的方式决定了一个人的**。
而他现在回到了链条尚未形成之前。
祁同伟拉开抽屉,翻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笔是英雄牌的,黑色笔身,笔尖有点秃,出墨不太顺畅。他把笔在纸上划了几下,确定它能写出字来,然后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开始倒着写。
这是他在省**厅养成的习惯——重要的东西写在最后面,翻开之前谁也不会注意到。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画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地雷、宝藏、悬崖,和唯一一条勉强能走的路。
1987年,汉东省金融**试点。这是赵立春在汉东的第一个政绩工程,也是他收买第一批“自己人”的平台。谁在这个时间点靠上去,谁就是赵家帮的元老。前世他挤不进去,因为他还在乡下司法所处理邻里**。但这一世,他要的不是靠上去,而是——在那根链条的第一个焊点处,塞进一粒沙子。
1988年,东南沿海地产**松动。一块叫“望海”的地皮,现在还是盐碱地,十五年后会被一个叫刘建新的开发商拿下来,翻了四十倍卖给赵瑞龙的公司。刘建新现在在哪儿?应该还在某个街道办事处跑腿。
1989年,汉东省政法系统大调整。一批人上,一批人下。下的人里面有梁群峰的一个老部下,上的人里面有——沙瑞金。
沙瑞金。
祁同伟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现在没有任何人会注意。沙瑞金,四十岁,北京某部委挂职副司长,级别不高,资历一般,背后没有大树。但祁同伟知道,这个人会在十五年后成为汉东****,会用一年时间把赵家帮连根拔起。
不是因为沙瑞金有多正直——在这个系统里,“正直”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但光靠正直什么都做不了。沙瑞金背后的力量来自北京,来自那个祁同伟前世到死都没能触及的层面。
他要在沙瑞金还没起飞之前,就成了沙瑞金的人。
不。
他划掉“成了沙瑞金的人”这几个字,在下面重新写:让沙瑞金觉得,祁同伟是他的人。
这是高育良教他的。高育良曾经用二十年教会他如何当一个合格的下属,如何揣摩上意、如何恰到好处地表现、如何在功劳簿上写两个人的名字。但高育良没教他的是——如何不被吃掉。
因为高育良到最后自己也被吃掉了。
祁同伟盯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是连续看太久,白炽灯的瓦数不够,光线太暗了。
他揉了揉眼角,继续写。
梁璐。
这两个字他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梁璐不是坏人。这是他前世到死都承认的一件事。她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任性的、不知道自己有多**的女人。她要的不是爱情,是一个“能配得上她”的男人,一个能让所有人闭嘴的理由。
前世他跪下去的那一刻,看见梁璐笑了。
她站在对面,穿着白色的棉衣,围着红色的围巾,笑得像一朵冬天的梅花。周围是围观的同学,有人在起哄,有人在鼓掌,有人说“祁同伟真有种”。
他也笑了,跪在地上,仰着脸对着梁璐笑。
没有人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爱,不是恨,是一种比死亡更深的空白。
后来梁璐在他身边睡了二十年,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共享一张床、一个户口本、一个姓氏,但再也没有共享过一句话。
这一世——
这一世,他不会给梁璐任何机会。
不是因为他恨她,是因为他不想再看见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了。那是祁同伟,是他,是一面他不想再摆在心里的镜子。
他写完了最后一笔,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最底层。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拍球的声音咚咚地传进来,夹杂着年轻男人的叫喊和笑声。远处是操场上军训的新生,喊着“一二三四”,声浪一顿一顿地扑过来。更深的地方,是这座城市八十年代末特有的那种喧腾,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1986年,秋天。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早上,祁同伟出现在食堂的时候,赵东来正在啃馒头。
“你脸色怎么还这么差?”赵东来抬眼看他,“昨晚又做噩梦了?”
“没有。”祁同伟端了一碗白粥坐下,把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控制什么。
“陈阳让我问你,你那个论文写完了没有?她说你答应帮她看稿子的。”
祁同伟拿着馒头的手顿了一下。
陈阳。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对陈阳是什么感觉。前世他们分开了,没有任何狗血的情节,就是被梁璐一步步地拆散了。陈阳等了他两年,等到他毕业分配去了乡镇司法所,等到他打电话说“你别等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重的一个字,比任何判决书都重。
后来他听说陈阳嫁了人,离开了汉东,再后来听到她的消息时,她自己已经是个处级干部了。没有靠任何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上去的,跟祁同伟走了完全相反的路。
她走的是路,他跪的是路。
“同伟?”赵东来又喊了一声,“你今天怎么老是走神?”
“没事。”祁同伟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你告诉她,论文我晚上帮她看。”
他又吃了几口粥,忽然放下筷子,问了一个让赵东来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说,如果有人让你选——做一个好人,做一个有用的人——你选哪个?”
赵东来被馒头噎住了,灌了两口粥才顺下去,瞪着眼睛看他:“你这是什么**问题?好人和有用又不冲突。”
“如果冲突呢?”
“那——”赵东来想了想,“我选好人。有用的人有的是,好人不多。”
祁同伟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
热气从粥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做一个好人。
前世他也想过做一个好人。刚毕业的时候,他在乡镇司法所帮农民讨过工钱,帮被家暴的妇女写过诉状,帮一个被骗走宅基地的老人跑了三个月的中级**。那些案子的卷宗叠起来比他人都高,最后赢了,老人给他磕了一个头,他扶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后来梁群峰的一句话,他被调到了**部门,每天面对的不是案件,是**的人。他们哭着喊着要他主持公道,他只能摇头——不是不想,是不能。
再后来,他被调到了省**厅,开始接触大案要案,开始跟开发商吃饭,开始在饭局上敬酒、陪笑、递烟。那些**的人他还记得,但他们的脸已经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更清晰的脸——赵立春、高育良、刘新建、丁义珍——这些人的脸越来越清晰,轮廓越来越锋利,眼神越来越亮,像一把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告诉他往前走,别回头。
他回不了头。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膝盖已经跪烂了。
那么问题来了:他是从哪一步开始,不再是个好人的?
是第一次收开发商的那个信封吗?信封里的钱他三个月没用,就锁在抽屉里,每天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眼,第二天再锁回去。后来他用了,用了第一笔,就有第二笔,第三笔,一直用到了再也数不清。
是第一次对高育良说“老师说得对”吗?那时候高育良在饭局上公然歪曲一个案子的法律定性,祁同伟心里清楚这是错的,但他笑着说“老师说得对”,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灌进喉咙里,像灌进了某个他再也没能打开的铁盒子里。
还是第一次打电话给陈阳说“你别等了”?
那个“好”字。
祁同伟把粥碗端起来,一口气喝完,重重地放在桌上。
不做这一世,他不会再让自己走进那些岔路。
他要赢。
但不是前世那种赢法——跪着赢,然后跪着输,跪着生,然后跪着死。
这一世,他要站着。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要站着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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