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婉婉，公司破产了。"
陈浩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像是已经哭过一场又硬撑住的男人会有的那种颤抖。
茶几上摊着一沓文件，****，加盖了公章。他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枚戴了十二年的结婚戒指卡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客厅吸顶灯一照，还挺亮。
"我这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想了很多。"他吸了一下鼻子，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唯一能保住你和乐乐的办法，就是假离婚。你先跟我切割开，等我把外面的债理顺了，咱们一定复婚。婉婉，你信我。"
他说得恳切，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破产通知书就搁在最上面那张纸上，白底红章，像一张判决。
我以为自己会慌，或者至少心疼。
但我只是坐在沙发对面，手里叠着儿子乐乐的校服。校服胸口有一块墨水渍，昨天泡了一夜也没洗干净。我把袖子翻过来，对着灯看了看，布料都起球了，该买件新的了。
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我放在扶手上，压了压边角。
"欠了多少？"我开口，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陈浩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平静。他松了松衬衫领口，低下头，声音更哑了："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这个数字搁在我们家的客厅里，大得有些荒诞。
"供货商的款子一直压着没结，银行那边的贷款也到期了，再加上工地上出了点事故赔了一笔。"他一条一条掰着手指头数给我听，数到最后，手指微微抖起来，"婉婉，你也知道，这两年建材行情有多差。"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十年了，从他在郊区租了间铁皮房开始倒腾瓷砖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行的冷暖。那时候我怀着乐乐，挺着肚子帮他跑客户、对账单、给工人做饭。后来公司做大了，他让我回家当全职**，说女人不用那么辛苦，说这个家需要一个人守着。
我信了。一守就是十年。
"如果不假离婚呢？"我问。
"那你也得跟着我一起背债。到时候房子车子全冻结，乐乐的学费都没着落。"陈浩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双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是潮湿的汗，"我不能拖着你们娘俩下水。婉婉，这不是离婚，是保护你。"
他的眼神诚恳极了，诚恳到我差点就要被打动。
差一点。
"协议呢？"我说。
陈浩松开我的手，几乎是弹起来一样走回茶几那边，从文件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离婚协议书。他递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纸张的边角有一道折痕，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看。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得明明白白：房产归男方，车辆归男方，公司股权归男方，男方名下全部债务一千二百万由女方自愿承担。
女方净身出户。
我把协议书放在膝盖上，继续叠乐乐的第二件校服。这件领口的扣子松了，得找时间缝一下。
"什么时候去办？"我问。
陈浩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他长出一口气，那种如释重负的劲头，跟他当初签下第一个大客户时一模一样。
"越快越好。明天我让方律师把手续准备齐，后天就去民政局。"
"好。"
我低下头，把那颗快掉的扣子捏了捏。
陈浩走过来，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他嘴唇凉的，带着股烟味。以前他不抽烟。
"婉婉，等这事过去了，我补偿你。"
我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去洗澡了。花洒的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哗啦啦的，像什么东西正在被冲走。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份离婚协议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处，律师的名字不是方律师。是**斌。三个月前，我在陈浩扔在洗衣篮里的裤子口袋里，翻出过一张名片，上面印的就是这三个字。那时候我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条裤子他是从公司穿回来的。那天他说加班到凌晨。
我把协议书放回茶几上，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冲在皮肤上，有一种清醒过来的刺痛。
十年全职**。十年。
我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