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嫂子，听说你们超市月底有全勤奖？一个月到手能有多少啊？"
王丽夹起一块糖醋排骨，笑盈盈地看着桌子对面的陈念。
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可那双眼睛里带着股精明劲儿，让陈念胃里一阵翻搅。
饭桌上一共五个人。
公公王建国坐在主位，筷子一下一下敲着碗沿，那响动像在敲陈念的头顶。
婆婆赵芬坐在公公旁边，碗里的排骨汤没动几口，嘴角往下撇着，目光落在儿子王伟身上。
王伟，陈念的丈夫，坐在她左手边。
他正闷头扒拉碗里的米饭，像是没听见姐姐的话。可他右腿在桌下抖个不停，皮鞋底蹭着地砖，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陈念把筷子放在碗边上，两只手缩到了桌子底下，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这是每周一次的家庭聚餐，在公婆的老房子里。
每次来这里吃饭，陈念都觉得自己像坐在一个审讯室里。
今天这话题，又绕到钱上来了。
"没多少，全勤奖加上基本工资，三千出头。"陈念低着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三千？"王丽把排骨骨头吐在碟子里，拿纸巾擦了擦嘴，"嫂子，你这都干了四年了吧？怎么还三千？我们家张强手底下搬货的临时工都不止这个数。"
赵芬"啧"了一声，看了陈念一眼，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争气的晚辈。
"就是说。四年了，连个组长都没混上，也不知道在那儿干什么吃的。"
"妈，她那脑子，能干什么。"王丽笑着接话，"收银员嘛，会按计算器就行了。"
陈念咬住了腮帮子内侧的肉。
不说话。
说什么都是错。
王建国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着脸开口了。
"小桃，你工资卡是交给小伟管的吧？"
这问题不是问她的。
是在确认。
"爸，我管着呢。"王伟终于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她那点工资，统一放着，我来安排。"
"那就好。"王建国点了点头，筷子又敲了一下碗沿，"女人手里留太多钱不是好事。小伟马上要考公了，全家得勒紧裤腰带支持他。陈念，你明白这个道理吧？"
陈念点头。"明白。"
"明白就好。"王建国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王丽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念，又追了一句。
"嫂子，那你自己手里还留了多少零花钱？总得有个数吧？别说一分都没有，那我都心疼你了。"
陈念看向王伟。
王伟的眼皮抬了一下，对着她微微摇头。
那意思很明确。
少说。
"也就几百块吧。买个菜什么的。"陈念说。
"几百块？"赵芬叹了口气，"也够了。你一个人也花不了什么钱。小伟考公的培训班，一期就要一万多，你可得省着点。"
陈念"嗯"了一声。
桌下，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三年了。
嫁进王家三年，每一次坐在这张桌子前，她都觉得自己是一块被反复称量的肉。称她有几斤几两，还能再榨出多少油水来。
王伟的腿还在抖。
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他飞快地掏出来，瞟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按掉了。
"谁的电话？"赵芬问。
"没事，卖保险的。"王伟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扒饭。
陈念注意到，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散了席，她在厨房洗碗。
赵芬端着剩菜进来，把盘子往灶台上一撂，靠着门框看她。
"陈念。"
"妈。"
"小伟最近压力大，你多体谅体谅。别跟他犟。"
"我知道。"
"行了，洗完了早点回去。让小伟好好休息，别折腾他。"
陈念点头。
赵芬转身走了。
水龙头的水冲着碗碟，哗哗作响。
陈念看着流水里碎裂的灯光倒影，手上机械地**抹布。
客厅那边，王丽压低声音在跟王伟说什么。
陈念没听清具体的字句，只隐约听见"还""多少""来不及"几个词。
王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你别管了！我自己解决！"
然后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
陈念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
王丽已经穿好外套了，在门口换鞋。看到陈念出来，冲她笑了笑。
"嫂子，我先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