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腊月二十八，外面的雪从早上下到现在没停过。
婆婆家的客厅里坐满了人，瓜子壳和橘子皮堆了半个茶几，暖气烧得窗玻璃全是白雾。
我叫苏小满，三十二岁，在镇上开了八年早餐铺子。
"小满，茶倒了没？**一会有话说。"
钱志国坐在沙发扶手上，翘着腿剥橘子，头也没抬。
我嗯了一声，拎着暖壶挨个续水，目光却一直落在茶几上那份拆迁协议的最后一页。
上面已经签了钱志国的名字。笔迹歪歪扭扭，但签得很用力，纸都按出了印子。
大伯叼着烟在那摆弄打火机，二姨嗑着瓜子跟旁边人聊天，小姑子钱小慧靠在门框上刷手机。
没有人看我。
婆婆王桂兰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把一颗瓜子壳吐进搪瓷碟里，慢慢环顾了一圈。
所有人安静了。
"我说个事。"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
"这套房子拆了以后分下来的钱，给小慧买婚房。"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跟说今晚吃饺子一样平常。
我倒茶的手停了一下，壶嘴歪了，滚烫的水溅在虎口上，一阵刺疼。
但我没吱声。
八年。凌晨三点起床，和面、揉面、擀皮、蒸包子。一笼一笼往外端。
手上的茧子裂了缝，用胶布缠上，第二天接着揉。
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一个包子一个包子攒出来的。
月供也是我交的。
现在她说，这笔钱跟我没关系。
大伯磕了磕烟灰，说了句"行，**定的事"。二姨也点点头，"小慧年纪不小了，该有个窝了"。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嗑瓜子的声音、暖气片咣当的声音，全都裹在一团棉花里头，离我很远很远。
我的眼里就剩那张签了字的协议。****，扎得人生疼。
钱小慧从门框上直起身子，手机往口袋里一揣，走到婆婆旁边，挎住婆婆的胳膊撒娇。
"谢谢妈，我就知道妈最疼我。"
婆婆拍拍她手背，这才看向我。
"小满，你坐下来听。"
我站着没动。
"志国。"我把暖壶放在茶几上，看着我男人。
他避开我的目光，把半个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妈说了就这样定了。房子写小慧名字，你签个字完事。"
"凭什么？"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
婆婆的瓜子停在嘴边。
"你说什么？"
"我说，凭什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楚。"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怎么来的，妈您比谁都清楚。"
婆婆把瓜子放下来了。
"你的意思是，这钱是你的？"
"当年买房的时候，你们家出了一分钱吗？"
"你！"
婆婆拍了一下扶手，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你嫁到我钱家来，吃我钱家的饭，住我钱家的房，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我嫁进来八年，这个家吃的每一口热饭是我做的，住的这套房的首付是我出的。"
"够了！"
钱志国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摔，站了起来。"小满，你别闹了。妈说的你听着就行。"
"我说的是事实。"
"你那个破早餐摊能赚几个钱？"钱小慧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每天卖几个包子也好意思说辛苦钱？"
灶房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赵大姐围着围裙从里面冲出来，今天她来帮忙备菜。
"钱小慧你闭嘴！你知道你嫂子每天几点起床？你有本事凌晨三点跟她去铺子里揉一天面试试！"
"你谁啊你？"婆婆转过来。"外人插什么嘴？"
"赵大姐。"我叫了一声。
赵大姐看着我，嘴张了张，到底忍住了，退了一步。
客厅里没人再说话。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头看一眼茶几上的拆迁协议。
拿起来，叠好，塞进围裙口袋。
"行。都听你们的。"
婆婆的脸色缓和了一点。钱志国松了口气，坐回沙发。钱小慧又掏出手机。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围裙口袋里，除了那份协议，还有个别的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旧本子，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全卷了。
我没有说话，端起暖壶，又去给大伯续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虎口上被滚水烫出来的那一块红印，还在隐隐作痛。
凌晨两点五十，闹钟响了。
镇上还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