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念薇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美式，黑色液面映出天花板惨白的灯管。
她没喝。
从早上八点坐到现在，后背贴着椅子，一动没动。手机屏幕亮了十七次——全是同一个号码，备注“妈”。
第十八次亮起来的时候，旁边工位的赵姐探过头：“念薇，**打了一上午了，不接？”
沈念薇摁灭屏幕。
“没事。”
她声音很平。平到赵姐多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其实不是没事。
沈念薇太清楚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又缺钱了。
上个月刚转了三万，说是弟弟沈佑安的车贷。上上个月两万，说是过年要翻新老房子。再往前，五万，弟弟跟朋友合伙开**店，赔了。
二十六年了。
她记得每一笔。
不是记仇，是太疼了，疼到刻进骨头里，想忘都忘不掉。
手机第十九次亮的时候，不是电话了，是微信语音。
**沈桂兰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尖锐，带着哭腔，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扎进耳膜——
“沈念薇！你是不是死了？！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你弟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出事了。
这三个字她听过太多次。
初中时弟弟打架，出事了，她请假回家挨了一顿骂，因为“你当姐姐的怎么不看好他”。
高中时弟弟偷家里钱去网吧，出事了，她寒假打工赚的八百块全赔进去。
大学时弟弟谈恋爱要买手机，出事了，她把一个月伙食费四百块寄了回去，靠馒头咸菜扛了三十天。
毕业后弟弟不上班、**、借网贷——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
每一次“出事了”，都是一把刀，捅在她身上。
而她每一次都咬着牙接住了。
因为妈说：“你是姐姐，姐姐不帮弟弟谁帮？”
因为爸说：“我们家就指望佑安传宗接代，你一个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
因为奶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念薇啊，你弟弟要是过不好，奶奶在地下都闭不上眼。”
她背着这些话活了二十六年。
像一头拉磨的驴，蒙着眼，绕着圈，不知道尽头在哪。
中午十二点半，沈念薇没去食堂。
她坐在工位上翻银行流水。
一页一页，一笔一笔。
2019年3月——转账5000，备注“弟弟驾照费”。
2019年7月——转账12000，备注“弟弟找工作要买新衣服”。
2020年1月——转账30000，备注“弟弟还信用卡”。
2020年6月——转账8000——
2021年——
2022年——
越往后金额越大。
她的工资从五千涨到一万二，可***里从没超过三千块。
其余的，全进了那个无底洞。
她算了一个总数。
六年。
四十七万三千八百块。
这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沈念薇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冷的。
腊月的写字楼暖气不足，她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黑色毛衣，袖口磨得发白。脚上那双短靴是三年前打折买的，鞋底已经磨平了，走路咯吱响。
四十七万。
够她在这座城市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了。
够她换掉穿了三年的旧靴子了。
够她吃一顿不用算价格的饭了。
可她没有。
一分都没有。
下午两点，沈念薇正在改一份策划案。
办公室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前台小周探进半个脑袋，脸色发白。
“薇姐……你、你家里人来了。”
沈念薇手指一顿。
“谁？”
小周咽了口唾沫：“****……还有一个男的，说是你弟。他们在大厅，**在哭……”
整个办公区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像探照灯扫过战场。
沈念薇握着鼠标的手缓缓松开。
她站起来。
毛衣下摆皱成一团，她没管。走到门口时，玻璃门上映出她的脸——瘦削，苍白，眼窝深陷，二十八岁的人看着像三十五。
唯独那双眼睛，还有光。
冷的光。
她推开门，走进大厅。
一眼就看见了。
**沈桂兰坐在访客沙发上，哭得涕泗横流，妆花了一脸，粉底卡在法令纹里，像裂开的旧墙皮。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纸，不知道是什么。
她爸沈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