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钥匙还能拧动，这倒让我意外。
我推开门的时候，顾衍深正半蹲在客厅茶几前，手里端着一只**小碗，勺子上搁着一块切好的芒果。
茶几对面的儿童椅上坐着个男孩，三岁上下，嘴里还嚼着东西，忽然扭头看向门口，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爸爸，有人来了。"
顾衍深猛地站起来。碗磕在茶几角上，果肉块滚了一桌面。
这是我离开的**年。
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从伦敦直飞回来，行李箱轮子上还沾着希斯罗机场的灰。目的很简单：取东西，签字，结束这段只剩一纸证书的婚姻。
可我拖着箱子站在玄关，看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再看向顾衍深失了血色的脸，忽然觉得"签字走人"这四个字太天真了。
"念晚？"
顾衍深终于开口，嗓子像被什么卡着。
"你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我没搭腔，视线从他脸上滑开，往客厅扫了一圈。
沙发换了。我当年跑了七家店才挑中的奶白色布艺沙发不见了，换成一组暗棕皮质款。茶几也换了，电视墙重新贴过岩板，连灯的色调都不一样。
我养了三年的那盆琴叶榕没了。窗台上我摆的一排手工陶器没了。鞋柜上方曾经挂着我们的合照，现在变成了一幅批量印刷的风景画。
这个家还是那个门牌号，但里面的东西跟我再没有半分关系。
"爸爸。"男孩从椅子上滑下来，小步跑过去抱住顾衍深的腿，圆脸上全是好奇，"她是谁呀？"
顾衍深垂眼看了孩子一下，没有回答。
厨房方向传来油烟机的嗡嗡声，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飘出来："衍深，是快递到了吗？小洲的奶粉我放——"
声音断住了。
她从厨房门口探出大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只沾了蛋液的打蛋器。三十岁上下，长发松松扎着，穿了件鹅**的家居服，外面系一条带褶边的浅蓝围裙。
她看见我，脚步钉在原地。
"这是……"
她望向顾衍深。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油烟机还在嗡嗡响。
"这是苏念晚。"
顾衍深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吐出来。
"我**。"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念晚，这是陈知意。"
陈知意的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很快换上一副笑容："原来是苏姐，总算见到真人了。衍深常提到你，快进来坐，别站着。我正好在弄早茶，一起吃点？"
说着就去解围裙，动作行云流水，像在自己家招待客人一样理所当然。
"不用。"
我打断她。
"拿样东西，马上走。"
我拽着行李箱往书房方向走。顾衍深跟上来，在走廊里按住箱子拉杆："念晚，你先听我——"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
我没转身。
"带好证件，律师那边流程都走完了，签字就行。"
"你能不能先听我说两句？"
"说什么？"
我转过来看他。
四年没见。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比以前锋利，眉间多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纹。穿着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垮。曾经是这副皮相和一腔甜话把我骗进了婚姻，以为日子能过得安安稳稳。
"说你这几年日子过得不错？孩子都有了，家里还多了位女主人？那恭喜。"
"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顾衍深。"
我盯住他。
"我以为的是什么样，已经不重要了。明天把字签了，谁也不欠谁。"
我从他手里拽回拉杆，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的变化最大。
我那张画图的长桌还在，但上面铺满了杂物：几本育儿杂志、半盒没吃完的饼干、一叠超市的购物小票。墙上我钉的那排放画稿的架子被拆了，换成了一面收纳柜，塞满了孩子的玩具。
书架上我那几百本设计集、画册、专业资料全没了踪影，替代它们的是一排养生书和几摞理财杂志。
我蹲下来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还在。
一只铁皮盒，装着我的毕业证书、母亲留下的翡翠手镯、几本旧速写本。我拿出来搁进行李箱。
又拉开其他几个抽屉。空的。
我那些设计原稿呢？我那些笔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