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穹之上的云层依旧翻涌,但那股震怒的天道威压,在玄宸挡下天雷之后,渐渐收敛了几分。不是退去,是换了一种方式——如同潜伏的猛兽,在暗处冷冷注视着往生渊中的一举一动。
临汐站在往生台中央,目送玄宸走回十丈之外的位置,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凉。方才他挡在她身前、接下两道警示金光的画面,还印在脑海里。那道玄色的背影,笔直如松,将漫天威压挡在了她三尺之外。
千年以来,从未有人为她做过这样的事。
可她不能因此而动容。
临汐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心底。她运转往生之力,继续修补体内耗损的妖力,继续压制经脉中蠢蠢欲动的孤煞煞气。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为了查案。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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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往生渊中恢复了看似平静的日常。
临汐每日坐在往生台上渡化亡魂、修补结界、压制煞气。千年来她一直如此,有没有旁人在侧,对她而言毫无区别——她这样告诉自己。
玄宸则守在往生台外沿,翻阅轮回簿,追溯那股暗藏在天界仙力中的线索。他偶尔抬眸看向她的方向,目光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十丈距离,互不打扰。
每日的对话依旧少得可怜。
“结界裂痕修好了?”他问。
“嗯。”
“今日亡魂数量可有异常?”
“无。”
“煞气反噬?”
“已压制。”
“……好。”
简短到近乎敷衍,内容全是公事。
可临汐注意到,他每次问完“煞气反噬”之后,都会沉默一瞬,然后才会说“好”。那一瞬里,他的目光会从轮回簿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确认她真的没事。
她假装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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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临汐正在渡化一缕执念极深的残魂。那残魂生前是凡间的一位将军,战死沙场后怨气不散,不肯入轮回,已在往生渊中徘徊了数百年。
今日不知为何,这缕残魂突然**起来,魂体剧烈震颤,怨气冲天,朝着临汐疯狂扑来。
临汐加大了往生之力的输出,耐心地安**它:“战事已终,执念当消。你的将士们已归黄土,你也该入轮回了。”
残魂嘶吼着,不肯听从。它的怨气太重,临汐的往生之力竟一时无法将其完全安抚。
就在此时,一道金色的轮回仙光从她身后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不是对抗,不是压制,而是温柔地包裹住那缕残魂的怨气,将其一点一点地化解、安抚。残魂的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安静下来,化作莹白碎光,顺着轮回缝隙消散。
临汐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多谢司尊。”她语气平淡。
玄宸站在十丈之外,甚至没有起身。他只是指尖微动,便完成了这一切。
“你的往生之力耗损过度,才会压不住这种级别的残魂。”他开口,声线低沉,“本座设一道屏障,可隔绝渊中煞气对你渡魂时的干扰。不是帮你,是为了查案能尽快结束。”
又是公事公办的理由。
临汐沉默了片刻,没有拒绝。
“随你。”
玄宸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轮回仙光,轻轻推向她身侧的往生台边缘。仙光落下,化作一道淡淡的金色屏障,将往生台周围三尺之内的黑雾与煞气隔绝在外。
临汐站在屏障之内,感受着那股温和的仙力。她的煞气果然安分了许多,连带着经脉的刺痛都减轻了。
她没有说谢谢。
玄宸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再次恢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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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临汐正在修补一处细小的结界裂痕。这处裂痕位于往生渊的边缘,位置隐蔽,却是上次**留下的隐患,若不及时修复,下一次**时很可能成为突破口。
她全神贯注地将往生之力注入裂痕,一点一点地将其弥合。
就在这时,体内压制的煞气突然微微翻涌,一股反噬之力从经脉深处涌起。不是失控,只是细微的波动——连日耗损妖力,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临汐面不改色,一边继续修补结界,一边分出一缕往生之力压制煞气。
可她刚分神,结界裂痕处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残余的**之力从裂痕中涌出,差点将她的往生之力冲散。
临汐眉头微蹙,正要加大输出——
一道轮回仙力从她身后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稳稳地覆在结界裂痕之上,将那股残余的**之力彻底**。同时,另一道仙力轻轻拂过她的经脉,将那丝煞气反噬抚平。
两件事,同时完成。
精准、克制、不着痕迹。
临汐收回手,看着那道已经彻底愈合的结界裂痕,沉默了一瞬。
“司尊,”她开口,声线依旧清冷,“你不必事事出手。”
玄宸的声音从十丈外传来,不紧不慢:“本座在查案。结界若破,往生渊失守,本座的案子便成了悬案。”
临汐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回石台,重新坐下。背对着他,继续调息。
可她心里清楚,方才那两件事,她一个人也能完成。只是会多费些时间,多承受些疼痛。
而他出手,只用了一瞬。
这是她第几次接受他的帮助了?
她不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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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
天穹之上,再次降下一道天界传讯。
金色的传讯金光悬在往生渊入口,天帝的声音从中传出,语气比上次又和缓了几分,更像例行问询:
“生死司尊玄宸,往生渊一案,可有进展?若需支援,可上报天庭。”
玄宸抬眸看了一眼那道金光,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开口:“已有头绪,无需支援。”
传讯金光微微震颤,似乎在等待更多的信息。玄宸却没有再说话。
片刻后,金光自行消散。
临汐坐在往生台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天界似乎很信任司尊。”她难得主动开口。
玄宸翻簿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
“本座执掌轮回万年,从未出过差错。”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陈述事实还是自谦。
临汐没有再问。
她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渡魂。
可她的心底,浮起一个念头:这位生死司尊,在天界的地位,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天帝对他的容忍,似乎也远远超出了寻常仙官。
他为了她违抗天规、无视传讯,天帝却只是和颜悦色地问询,没有降罪,没有惩戒。
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还是因为……天帝也在忌惮什么?
临汐压下这个念头,不再多想。
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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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日。
玄宸照例坐在往生台外沿翻阅轮回簿。连日来,他追查那股天界仙力的来源,已有了一些头绪——那仙力的手法极其隐蔽,但痕迹尚存,指向天界某个不常被注意的角落。
他没有急于推进。
他抬眸,看向往生台上的白衣女子。
她正在渡化一缕残魂,全神贯注,指尖流淌着淡白色的往生之力,动作平稳而轻柔。黑雾在她周身翻涌,却被那道金色屏障隔绝在外,近不了她身侧。
她的脸色比昨日又好了一些。
玄宸注意到,自从他设下屏障之后,她煞气反噬的频率明显降低了。她不再需要分出一半精力去抵御外界的煞气侵扰,渡魂的效率提高了,妖力的耗损也减少了。
这是好事。
他收回目光,继续翻阅轮回簿。
可他翻动簿册的速度,明显慢了。
因为他在想一件事——为什么他的轮回仙光,能安抚她的煞气?
不是压制,不是对抗,是安抚。是让她的煞气主动退让,不再暴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力量,与她的力量,天生相融。
三界之中,孤煞之气是天道最忌惮的力量之一,能克制它的仙力少之又少,能安抚它的,从未有过。
而他能。
是因为他是生死司尊,执掌轮回,所以能压一切煞气?还是因为……她,和他之间,有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玄宸合上轮回簿,闭上眼,开始调息。
有些事,不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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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日。
临汐正在往生台上渡化一缕新送入渊中的残魂。这缕残魂生前是个年轻的女子,为情所困,郁郁而终,死后执念不散,在凡间游荡了数十年,才被送入往生渊。
临汐看着那缕残魂,指尖的往生之力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残魂难渡。是因为她在残魂的记忆碎片中,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河边,望着对岸的一个人,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
对岸的人转身离去,女子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临汐垂下眼,将往生之力轻轻送入残魂之中。
“执念已消,入轮回。”
残魂化作莹白碎光,消散在轮回缝隙中。
临汐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执念。为情所困、为爱所伤、生离死别、爱而不得。千年来,她渡化了无数这样的亡魂,早已麻木。
可今日,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玄宸说过的那句话。
“唯独你,临汐,本座渡不了。”
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似乎藏着什么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情绪。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好奇。
是……她说不清。
临汐收回思绪,不再去想。
她闭上眼,继续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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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日。
这是玄宸留在往生渊的第十五日。
临汐已经彻底习惯了他的存在。不是说她开始依赖他,而是——她不再因为他而分心。
他坐在往生台外沿,她坐在往生台上。他翻阅簿册,她渡化亡魂。他偶尔出手帮她压住**的煞气,她偶尔在他追查线索时,开口补充一两句关于亡魂**的细节。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十丈的距离。
可那条无形的界限,似乎比最初松动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这日傍晚——如果往生渊有傍晚的话——临汐渡完了最后一缕残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手指。
她抬眸,看向外沿的方向。
玄宸不在。
她微微一愣。
这是十五日来,他第一次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临汐收回目光,没有去找,也没有在意。他也许是去渊口查探线索了,也许是有天界的公务需要处理。
与她无关。
她转身走回石台,刚坐下——
一阵细微的煞气波动从经脉深处涌起。不是反噬,只是寻常的波动,她每日都会经历数次。
临汐运转往生之力,轻松将其压下。
可就在她压下的那一瞬,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石台上划了一下。
石台上积了千年的灰尘被划开一道浅痕。
她低头,看着那道浅痕,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不是因为玄宸在,所以放松。
而是因为……她不再需要时刻紧绷着,时刻准备着独自扛下一切。
因为有人在十丈之外,会在她需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出手。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心动,不是依赖。
是一种……陌生的安全感。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久到她以为这种感受根本不存在。
临汐闭上眼,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不行。
她不能习惯他的存在。
仙妖殊途。孤煞命格。天道不容。
他迟早会走的。
她不能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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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日。
天穹之上,再次降下一道天界传讯。
这一次,天帝的语气又和缓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关切:
“玄宸,往生渊一案,若真凶难查,可先行返天,朕另派他人接手。你驻守渊中已久,莫要太过劳累。”
玄宸抬眸看向那道金光,沉默了片刻。
“不必。”他只说了一个字。
传讯金光悬了片刻,自行消散。
临汐将这道传讯听得一清二楚。
她睁开眼,看向十丈外的玄宸。
他正低头翻阅轮回簿,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只是普通的问候。
“司尊,”她开口,声线平淡,“天界似乎很担心你。”
玄宸没有抬头:“例行问询。”
“你当真不回去?”
他抬眸看向她,隔着十丈黑雾,四目相对。
“你希望本座回去吗?”他问。
语气依旧清冷,没有试探,没有暧昧,只是在问一个事实。
临汐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司尊回不回去,与我无关。”
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只是,别再因为我违抗天规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黑雾翻涌的声音淹没。
玄宸听到了。
他没有说话。
低下头,继续翻看轮回簿。
可他没有起身,没有离开。
那道传讯金光在渊口悬了一整日,最终自行消散。
他没有接旨。
临汐感知到金光消散的那一刻,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
她只是将手中的往生之力,又收紧了几分。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很轻,很淡。
小到她以为自己还可以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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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渊中,黑雾依旧翻涌,残魂依旧呜咽。
一白衣,一玄衣。
各据一方,互不打扰。
却又开始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而在玄宸合上的轮回簿中,那页空白之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道极淡极淡的魂息。
淡到几乎看不见。
可它确实在那里。
像是一颗种子,埋在了万年的时光里,正在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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