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儿高烧烧到四十度的那天晚上，周梅在棚户区的漏雨房子里跪了两个小时。
她给刘海波打了十七个电话，一个都没通。
雨水顺着屋顶的裂缝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她铺在床边的塑料盆里。女儿小禾裹着家里唯一一条干被子，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梅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女儿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秋衣蹲在床边，拿湿毛巾一遍遍擦女儿的额头。毛巾被雨浸透了，越擦越热。
凌晨两点十七分，刘海波的电话终于回过来了。
周梅按下接通键的时候，手指头冻得发僵。
“喂，嫂子啊，海波哥今天在厂里陪领导喝酒，手机搁办公室了。”电话那头是个娇滴滴的女声，周梅认得，是厂长侄女孙倩倩，“你找他有啥事跟我说呗，我帮你转达。”
周梅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小禾发烧了，四十度，你让他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孙倩倩笑起来，声音又甜又软。“嫂子，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小禾发烧你带孩子去医院啊，找海波哥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医生。再说了，今晚上厂长和几个重要客户都在，海波哥正在酒桌上表现呢，这时候叫他走了，这几个月他替厂里跑的单子不就白跑了吗。”
“你让海波接电话。”
“他喝多了，刚吐完，我扶他到值班室躺下了。”孙倩倩的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嫂子，我劝你啊别这么娇气。孩子发烧多大点事，喂点退烧药就行了。你自己在车间上班的时候不也把孩子扔家里，那时候怎么不心疼了。”
电话挂了。
周梅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她把手机搁在床沿上，起身翻了翻抽屉。家里的退烧药只剩一板，上面挤空了四颗，还剩两颗。她抠出一颗塞进女儿嘴里，又倒了半杯温水喂下去。
女儿迷迷糊糊睁开眼。“妈妈，爸爸回来了吗。”
“没有。”
“爸爸是不是又不回来了。”
周梅没有回答。她把女儿嘴边的水擦干净，又把被子往她身上裹了裹。“烧退了就好了。睡吧。”
女儿烧了三天。
刘海波三天没回家。
周梅请了假，每天抱着女儿去社区诊所**。棚户区诊所的张大夫认识她，每次**都少收她几块钱。“海波现在是车间主任了，厂里分配的那套福利房你们怎么还不住进去，”张大夫有次问她，“这棚户区又潮又冷，孩子住着哪行。”
周梅笑了笑没说话。
那套福利房两年前就分下来了。刘海波在厂里干了十二年，从流水线普工熬到车间主任，按工龄和职级排下来，他排第一个。钥匙都领了，八十平的两居室，朝南的阳台，带独立卫生间和厨房。
但钥匙被刘海波拿去孝敬**妈了。
“我爸妈辛苦一辈子，让他们住几天新房子怎么了，”刘海波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咱们在这边将就将就，等我升了副厂长再给你换大的。”
周梅没吭声。结婚七年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刘海波说一遍她就听一遍。习惯他永远在忙。习惯他的电话永远打不通。习惯他身边永远有孙倩倩那样的年轻女孩围着转。习惯厂里分下来的福利被他一轮轮拿去送人情，送到最后连家里换一个不漏雨的窗户都轮不上。
她坐在诊所的塑料凳子上，怀里抱着打点滴的女儿，想了一夜。
决定离婚。
但是离婚需要钱。她查过***余额，家里一共存了六万三，都是她每个月从工资里省下来的。涨工资前她一个月三千五，涨了以后四千二。刘海波的工资从来不在她手里，他说过，男人的钱女人少管，该给家用的会给。
七年来他给的家用每个月一千块。
周梅算了算，六万三够她在镇上租个小房子住半年，够给小禾找个新***，给自己找个新工作。她在服装厂做了九年，缝纫、打版、排料她都熟，镇上的小厂子多，总能找到活干。
想好以后，她就开始收拾东西。
棚户区的东西不值钱，该扔的扔。女儿的衣服收拾了两包，自己的衣服收拾了一包。缝纫机是厂里老厂长退休时送给她的，太重搬不走，她决定留给房东抵